何休「卦氣說」(三)
「元」與氣的本源
《春秋》「元年春王正月」是魯國國君即位的年份,但魯公只是諸侯,原來是不適用「王」字來表示他的爵位。然而,何休認為《春秋》託新王受命於魯,從而把魯公說成新王,這樣,魯公便不但可以書「王」,而在即位以後,還可以利用新王的身份履行王者的職責。何休注曰:「惟王者然後改元立號,《春秋》託新王受命於魯,故因以錄即位。明王者,當繼天奉元,養成萬物。」何休把魯公看成新王顯然是來自他的「王魯說」,旨在說明「繼天奉元」的人選必須是具備王者的身份。在何休的注釋中,「元」和「天」都是天道的概念,「五始」中的「元之氣」正「天之端」,便是說明「元」是天道的根本,用來端正天道的肇始,可見,元的出現比天要早。因此,王者取法的次序是先以元作為天道基礎,然後再從天道呈現出來的法象中,掌握天道的規律,作為人道的根本,從而「養成萬物」。
在《春秋》「元年春王正月」中,「元」的意義本來僅表示「一」,「元年」即是第一年。但是,何休使氣充當為「元」的內涵,並指出「元」是天地生成的源頭。《公羊傳》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何休注曰:
君,魯侯隱公也。年者,十二月之摠號。《春秋》書十二月稱年是也。變一為元。元者,氣也。無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故上無所繫而使繫之也。
「元」相當於「一」,「元年」即是魯隱公即位的第一年,兩者的意義本來沒有太大分別。至於何休認為《春秋》所以書「元」不 書「一」,是因為「元」是天地生成的氣化本體。其實,董仲舒早已指出「元」是萬物的本源。《春秋繁露.玉英》曰:「元者為萬物之本。」《春秋繁露.重政》曰:「故元者為萬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元是天地萬物生成的源頭,它的出現使天地萬物得以生成。《春秋繁露.玉英》曰:「《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這樣來說,「一」和「元」互用無妨,但由於「元」又可解作本源,可充當為萬物生成的來源,因此,《春秋》便變「一」為「元」。何休在承襲董仲舒以「元」為萬物源頭的同時,也為「元」加入了氣的內涵。清人蘇輿指出「其實何本於董,義當有所受之,但董不說氣,何足成之耳。」何休以「氣」釋「元」,使氣成為元的構成物質,建構出一個以氣為本的天道本體。這既說明了天地生成的情況,也交待了「五始」中「元之氣」的由來。事實上,《易傳》早已把天地的生成追溯至「乾坤」和「陰陽」的關係上,也由此導引出漢代象數《易》家以卦、氣的契合來解釋天地的發 生,而這種思想在孟喜、京房等「卦氣說」中逐步得到整合,至 《易緯》而變得完備。因此,何休實際上是把漢代象數《易》家對天地生成的追溯歷程延伸至《公羊》的注釋中。
《周易.繫辭上傳》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易傳》把乾、坤象示天地的生成,而陰陽則作為天道的憑藉。在漢代的「卦氣說」中,乾坤與陰陽的契合集中體現在陰陽消息的規律上。孟喜的「十二消息卦」以復卦至乾卦為陽進陰退,以姤卦至坤卦為陽極生陰,乾卦六爻全陽,坤卦六爻全陰,二卦是陰陽的根本。此外,《京氏易傳》曰:「乾、坤者,陰陽之根本。」又曰:「陰陽二氣,天地相接,人事吉凶,見乎其象。」京房認為氣分陰陽,生成天地,並分別由乾坤二卦來象示。《易緯.乾鑿度》曰:「乾坤者,陰陽之根本,萬物之祖宗也。」《易緯》承襲了西漢「卦氣說」中有關天地生成的說法,並由陰陽和乾坤的契合關係進一步推衍至太易這個終極源頭。《易緯.乾鑿度》云:
昔者聖人因陰陽,定消息,立乾、坤,以統天地也。 夫有形生於無形,乾、坤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也。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
〈乾鑿度〉指出聖人憑藉陰陽二氣的消息進退,設卦垂象,以乾卦象天,坤卦象地,並由此追溯天地、乾坤生成的由來。以上敘述出天地是經由「太易」、「太初」、「太始」和「太素」等演化階段,由無形的氣化成有形的天地。這顯然是在西漢象數《易》「卦氣說」中所衍生出來的一種說法。同時,鄭玄在注釋〈乾鑿度〉中也再次申明元氣的本源是來自太初。〈乾鑿度〉曰:「太初者,氣之始也」,鄭玄注曰:「元氣之所本始。」鄭玄把氣釋為「元氣」,則氣與元氣同義。〈乾鑿度〉曰:「清輕者上為天。」鄭玄注曰:「象形見矣。」〈乾鑿度〉曰:「濁重者下為地。」鄭玄注曰:「質形見矣。」此後,氣分清濁,各自升天降地,生成天地。
從以上來看,何休於注釋《春秋》「元年春王正月」中,以「元」、「氣」同義為訓,並通過「無形以起,有形以分」的氣化規律解釋天地的生成,這與《易傳》、孟喜、京房、《易緯》和鄭玄等說法當存在一定的淵源關係,反映出漢代「卦氣說」在何休撰寫《春秋公羊解詁》中所起的指導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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