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治和經濟壓力下，風險資本融資枯竭，導致新公司成立數量急劇下降。

為了推進對人體的知識，位於上海西南的蘇州生物灣科學園區卻鮮有生氣。在一座五層樓的辦公樓內，聚集了生物科技和製藥初創公司，唯一的聲音是建築深處運轉的發電機。

許多租戶已經搬走或關閉，而該行業遭遇的融資危機使得許多辦公室空置。投機商趁機低價購入電腦和實驗室設備，然後轉手在馬來西亞或印度尼西亞出售，留下了散落的名片。許多辦公室佈滿了灰塵。

生物灣表示他們「希望將空置的空間轉租給新公司」，但這個曾被譽為中國在前沿科技領域取得巨大成就的國有園區如今顯得死氣沉沉，反映出中國風險投資行業的更廣泛趨勢。

一位駐北京的高管表示：「中國曾是僅次於美國的全球最佳風險投資目的地。」他提到的是對高風險初創公司進行私人投資的業務。創始人和投資者對疫情之前的輝煌歲月幾乎沒有希望，那時像阿里巴巴和騰訊這樣的公司利用快速的經濟增長和移動互聯網的崛起，成為全球重要的科技公司。

「整個行業就在我們眼前死去，」這位高管繼續說道。「創業精神已經消亡。這真令人感到悲傷。」

這種低迷的氣氛在統計數據中得到了反映。根據數據提供商IT聚子的統計，2018年風險投資達到巔峰時，中國成立了51,302家初創公司。而到2023年，這一數字已經暴跌至1,202，並有可能在今年進一步下降。

倫敦經濟學院副教授金克宇表示，該行業「對激發中國的創業活力至關重要」。她警告說：「全球投資的外流和中國公司估值的巨大下跌將影響國家的創新動力。」

該行業危機部分反映了中國經濟的放緩，受到長期疫情封鎖、房地產泡沫破裂和股市停滯的影響。隨著雙邊緊張局勢加劇，基於美國的投資者也大多撤出。

但這也是習近平主席所做的政治決策的直接結果，這些決策顯著改變了中國私營企業的環境——包括對被視為壟斷或未符合共產黨價值觀的科技公司的打擊，以及反腐運動在商業社會中的持續波及。

《紅色輪盤》的作者、前房地產大亨德斯蒙德‧舒姆表示，黨「扼殺了私營部門」。「成功的企業家……可以預見將受到密切監控，無法將資金轉移到海外，他們的交易和公開聲明將受到審查，」他補充道，「他們的錢就是國家的錢。」

《金融時報》採訪了11位風險投資公司的高管，包括國有和私營基金的代表，以及行業專家、學者和企業家。大多數人不願透露身份，因為他們沒有權限代表投資者發言，但所有人都描繪了曾經是全球最具活力和競爭激烈的創始人市場的慘淡前景。

「一年前，風險投資和私募股權的投資者是宇宙的主人。他們是中國最樂觀的人，」一位業內人士說。

「現在他們感到沮喪。你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像阿里巴巴的馬雲和騰訊的馬化騰這樣的創始人，激勵了一代中國企業家，希望通過上市來獲得財富。到2020年最後一個季度，這兩家公司市值合計達到1.5萬億美元。

這個夢想在2020年11月開始崩潰，當時北京在螞蟻集團的首次公開募股（IPO）前兩天取消了該計畫，螞蟻集團是從阿里巴巴分拆出的金融科技公司。馬雲因此被當局「約談」，這標誌著對科技行業更廣泛的打擊行動，凸顯了在中國投資的不可預測性。

自那時起，曾經推動一代冒險企業家的樂觀情緒被系統性地侵蝕。「沒有什麼好理由去創辦公司，」一位上海的連續創始人表示。「我們為什麼要冒這個風險？我們已經經歷了五年的創業失敗。」

許多初創公司曾向投資者出售股份，承諾如果沒有在規定日期上市或被收購，將回購這些股份。但一波失敗使得風險投資公司通過法院試圖收回其破產投資公司的資產。

如今，風險投資公司必須向國家解釋他們的公司為何失敗，以及為何損失了國家的錢。

中國商業出版物《財新》在8月報導，自2023年以來，國家領先的國有風險投資公司——深圳資本集團已提起41起訴訟，其中35起針對那些在規定日期未能上市並未回購股份的公司。

行業高管表示，雖然這種回購條款多年來一直很常見，特別是在人民幣基金中，但由於總有足夠的成功案例來抵消失敗，因此很少被執行。

幾位行業高管表示，這種計算方式已經改變，他們現在面臨來自外部投資者（業內稱為有限合夥人或LP）的壓力，要求歸還資本。因此，一位來自北京的投資者表示，該行業已「變成了一個追債怪物」。

在大多數情況下，企業知道幾乎沒有希望收回投資。「我們知道很少有創始人有能力償還我們，但我們需要向政府的LP展示我們努力收回他們的錢，」另一位來自人民幣基金的北京高管補充道。

「你不想被指責為浪費了政府的錢，」第三位高管說道。

風險投資公司已裁減投資專業人員，並在某些情況下用律師或前法官取而代之，以執行償還條款。在德恆和中倫等律師事務所，之前負責IPO和收購的團隊已轉向諮詢回購條款。

新成立的初創公司面臨更苛刻的條件。兩位來自人民幣基金的高管表示，LP主要為地方政府的情況下，僅僅讓公司承擔回購股份的責任已經不夠；創始人必須對債務承擔個人責任。

「一位高管表示，我們要求創始人將他們的房子和車子抵押。在這個市場上，這是強制性的。」這些嚴格的要求意味著基金不得不拒絕良好的投資——包括一家有強勁增長和客戶的盈利公司——因為創始人拒絕對貸款承擔個人責任。

另一位投資於早期初創公司的國有基金高管表示，他們已開始檢查創始人的資產，包括銀行存款和房產，以確保他們有能力回購股份。

幾家公司抱怨無法追蹤關閉公司並離開中國的創始人。為瞭解決這個問題，該國有公司的高管表示，擁有美國國籍的創始人在簽署融資協議時必須交出公司印章——這種印章在中國廣泛用於認證文件——這意味著如果老闆逃跑，投資者可以接管。

原告可以請求法院對未履行義務的創始人施加限制，使他們在中國旅行或找新工作變得困難。

風險投資可以利用的資金池也在縮小。外資投資者、富裕的中國人和企業投資者紛紛撤資或減少對中國的投資，導致國有企業在市場上扮演了更大的角色。

「一些美國有限合夥人過去在關注亞洲時只想接觸中國基金。其他市場如印度很難引起他們的注意，」一位投資者表示。「現在，我們就像麻風病人。他們不想用長桿碰我們。」

多項數據顯示，中國的私營部門近年來正逐漸失去對國有企業的市場份額。三位風險投資高管估計，國有基金目前佔市場資本的約80%。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中國創新專家表示：「在反腐時代，國家正在接管這個行業。這與風險投資的高風險、高潛力精神是矛盾的。」

「在一個由10家公司組成的投資組合中，你會期待一兩家取得巨大成功，其餘的則可能失敗。但現在風險投資公司必須向國家解釋他們的公司為何失敗，以及為何損失了國家的錢，」該專家補充道。

有限合夥人也越來越要求基金經理保證回報，這導致對低風險投資的偏好。兩位來自人民幣基金的高管表示，過去幾年，國有有限合夥人要求基金經理保證年化回報在6%到8%之間。

幾家公司表示，他們現在主要關注製造業公司，因為這些公司被認為風險較低。根據IT聚子的數據顯示，2023年，專注於新能源、集成電路和新材料的先進製造公司佔初創公司成立總數的30%以上，這與以往以生物科技、消費技術和教育為主的情況形成鮮明對比。

北京為了削減其認為過高的金融行業薪資的努力，也減少了對高風險但潛在高回報投資的激勵。根據幾位知情人士的說法，國有有限合夥人要求基金經理將薪資限制在290萬人民幣（約40.7萬美元）的年限額內，或將管理費削減一半，而這一限額在國有金融機構內今年被更加嚴格地執行。

許多基金正在縮減規模。字節跳動的投資者源代碼資本去年裁掉了150名員工中的50名，而知名基金紅杉資本中國（現稱紅杉）和高瓴資本也縮減了其在中國的辦公室規模。

源代碼、紅杉和高瓴均拒絕置評。來自一家人民幣基金的北京高管表示，老闆們要麼裁員，要麼降低薪資，或者創造極其不愉快的工作環境，讓員工自願離職，從而避免高額的遣散費。

「這個行業曾經是個10000磅的大猩猩。現在我們正在瘦身，變得像一隻黑猩猩，」一位駐上海的高管表示。

專家表示，幫助中國成為科技超級大國的行業的快速收縮將阻礙未來的創新。外交關係委員會高級研究員、風險投資書籍的作者塞巴斯蒂安‧馬拉比表示，當前的「債務思維」意味著「在前沿科學和技術領域的實驗減少，這可能會使中國失去技術前沿的機會」。

倫敦經濟學院的金克宇指出，不僅僅是資本的數量，「投資者的戰略專長、全球連接能力和管理知識也對這些公司有益」。

即使是北京認為對國家安全至關重要的領域，現在也在努力吸引投資。根據IT聚子的數據顯示，生物科技和製藥初創公司的融資在2023年較2021年的高峰（1330億人民幣）下降了60%。

企業家們越來越傾向於在不融資的情況下建立公司，而不是同意苛刻的條款。「仍然有創始人在做初創公司。但他們實際上是在自籌資金，從朋友和家人那裡借錢或貸款，」一位駐上海的風險投資家表示。

他補充說，許多企業家正在抓住跨境電商的浪潮，利用中國的製造能力打造廉價消費電子產品，然後在亞馬遜、Shein或Temu上銷售。

儘管大部分科技領域都受到融資寒潮的影響，但一些風險投資家提到，人形機器人和電動飛行器是近期獲得關注的兩個領域，因北京在最近的政策文件中將其列為支持對象。

但他們中的一些人表示，商業化的道路仍然難以捉摸。這些機器人仍遠未達到人類的靈活性和速度，而中國軍方對國內空域的嚴格控制也阻礙了飛行出租車的廣泛商業化。

許多在2010年代快速增長時期出現的基金現在正在尋求海外機會，並試圖說服投資者，他們具備在原市場之外賺錢的能力。根據公開文件和多位知情人士的說法，紅杉資本中國、高瓴資本、5Y資本、真格基金、DCM風險投資、線性資本、順為資本、Genesis資本和啟明創投已增加了海外投資，或更積極地在美國和歐洲等市場尋找交易。

線性資本創始人哈里‧王承認，仍有風險投資公司「試圖將不同國家的最佳產品拼湊在一起」以進行協作創新。其他公司未回應置評請求。

「人們正在用腳投票。現在的問題是：中國的風險投資是否會再回來？」一位駐上海的風險投資家表示，他別無選擇，只能留下，因為他的團隊和投資都在中國。「我就像泰坦尼克號，船沉了還高高掛著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