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 妳說啥? (轉貼)

文/璇璇



有位長輩，日前到我家小坐閒聊，談起她當年的家族趣聞，我在一旁聽得差點噴飯。

她當初決定結婚時，雙方家長都反對，女方家長反對的原因是：男方年紀比女方小，軍校畢業，配不上研究所畢業的女兒；而男方家長反對的理由則是：女方年紀比男方大，且已結過一次婚，更重要的一點是，她是「外省人」！

本省人不與外省人通婚，在老一輩的觀念裡是根深柢固的。最後，兩人不顧雙方家長反對，私訂終身，在外地結婚了。

過了兩年多，女方家長已不再堅持，小兩口決定也回去見見男方的父母，醜媳婦總得見公婆嘛！

男方家住的是三合院，從小在都市長大的媳婦，可從未見過這種建築物。走入圍牆大門內，在院前空地上，見著一位老人家正在掃地，這時先生便告訴太太：「那是我爸爸！」做媳婦的在心裡盤算著，等會兒該如何用台語來稱呼公公。

到了老人家面前，做兒子為彼此介紹之後，媳婦用生硬的台語對公公說：「『豆乾』，您好！」這時先生嚇了一跳，趕緊捏了一下太太的手，太太以為是先生在嘉許自己，於是又叫了一聲：「『豆干』，您好！」公公聽了想笑又不敢笑。

一旁的先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婆婆出來了，一見久違的兒子媳婦回來，高興得不得了，用台語說了一大串，在旁的外省媳婦根本聽不懂，只知趕緊問好，便對婆婆說：「『豆雞』，您好！」婆婆還沒反應過來，先生見狀趕緊解釋，婆婆才點頭微笑。

進屋後，公公便泡起老人茶來了，這媳婦未見過這東西，從小在家也沒見父親泡過。眼前只見小小的杯子排了一排，公公熟練地東弄西弄，媳婦心想：「這麼小的杯子，那夠喝啊？」

由於先生在廚房與婆婆聊天，而媳婦與公公語言不通，便拿起報紙來看，不敢亂答腔。

這時公公說：「阿玲，呷茶！」媳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以閩南語發音是：「阿玲」，所以不予理會；公公又說了：「阿玲，呷茶！」媳婦還是不理睬。

這時先生從廚房走出，見太太不理爸爸，很緊張地對她說：「爸爸在叫妳，妳怎麼都不理他？」她小聲回說：「你又沒說我的名字叫阿玲！」說完便轉向公公，對他應了一聲。

公公見她回應，便笑嘻嘻說：「呷茶！呷茶！」先生又對太太說：「爸爸叫妳喝茶！」太太明白意思，便一口氣將所有杯子中的茶全喝光了！

先生見狀，臉都綠了，公公看了，也愣住了，而媳婦兀自說著：「喝不下了！」先生趕緊在大太耳邊說：「妳怎麼喝下全部的茶呢？」媳婦不甘示弱地回說：「是爸指著這些茶杯要我喝的嘛！」

過了一會兄，公公叫喚著：「阿玲！阿玲！」媳婦一聽到馬上起身，到公公身邊說：「銃啥小？」公公聽了嚇一跳，先生在旁差點休克，迅速將太太拉到一旁訓說：「誰教妳這些話？」

太太一臉無辜地說：「我班上的學生都這麼說嘛！」先生有點哭笑不得，說：「那是很難聽的話，只能說「銃啥米」，不可以加那個「小」字啦！」太太又說：「真有那麼難聽啊？」「不信，妳去問學校那些資深老師！」這下子，做媳婦的才知道嚴重性，要先生對公公解釋一番。

公公見媳婦腳邊有很多蒼蠅飛來飛去，便說：「阿玲，有「雨神」，去外面拿「雨神拍」！」可憐的媳婦又聽不懂，問在旁的先生，誰知先生故意不理她，只顧著看報紙，存心想看她能想出什麼東西來！

她只好自個兒到外面去找，左看右望也看不出那樣東西較像，轉頭一看，一把竹掃帚靠在牆上，心想這應該就是了，因此拿了進去說：「『雨神拍』來了！」先生看了，笑得東倒西歪，公公因身為長輩不好意思大笑，卻也憋得身體微微顫動。

接二連三鬧了笑話後，做公公的特別喜歡找這媳婦說話。聽她講一些怪腔怪調或自己發明的台語，也因此，公公特別疼這前所未見的「憨」媳婦。

過些年，公公去世了，兒子媳婦回家，公公的一些兄弟姊妹也來參加喪禮。

晚上一夥人用完飯後，媳婦收拾碗筷至廚房清洗，由於人多，餐具跟著多，先生便也來幫忙。正準備清洗時，發珮肥皂用完了，先生要太太去找婆婆拿，她轉頭就走。先生叮嚀著說：「妳知道肥皂怎麼講吧？」太太很自信地回答：「當然知道！」心想這麼簡單，怎會不知道。但想不到，她真的給忘了！

媳婦一進大廳便問婆婆：「『豆雞』，您甘有「沙褲」？」婆婆聽了大驚，紅著臉說：「無啦！」媳婦又問：「那妳甘知叨位有賣？」婆婆紅著臉，緊張地說：「不知影啦！」媳婦轉身又問三叔公說：「啊您甘有？」三叔公趕緊搖頭，直說：「無啦！無啦！」媳婦有點不耐煩地說：「怎麼都沒有，阿寶在等呢！」

無巧不巧，先生從廚房裡冒出一句：「是好啊沒？」這時婆婆的頭已不敢抬起來，羞死了！大應裡的長輩、親友議論紛紛。

媳婦見每人臉色怪異，更加不耐煩，正一籌莫展之際，先生出來了，他還沒開口，婆婆劈頭就罵，媳婦聽不懂，但知道婆婆似乎很生氣，先生被罵得有點莫名其妙，趕緊問：「妳到底跟媽說什麼，為什麼她那麼生氣？」

太太說：「我說我要拿肥皂啊！」「那妳說肥皂怎麼講？」「『沙褲』啊！」先生差點心臟病發作，說：「『沙褲』是保險套，「沙文」才是肥皂！」太太聽後，臉紅得發燙，頭低得不敢抬起，把先生留在大廳向眾人解釋，自個兒跑到廚房避羞去了，身後隨之傳來哄堂大笑！

這些趣事，發生於早年的外省與本省通婚家族中，儘管省籍情結的作祟，語言習性的差異，但「親情」終能化解一切，「包容」和「體諒」更是最佳的交流管道。知道嗎？我這位長輩一直是她公公婆婆心目中的寶貝媳婦呢！


【 1994-03-21/聯合報/36版/繽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