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愛的男人 (轉貼)

文/老癡


小杜又結婚了！我們這群老朋友，彷彿參加每年一度的耶誕夜狂歡派對一般，攜家帶眷，興高采烈地出席他第七次的結婚典禮。

一樣忘情地瘋，一樣鬧洞房到凌晨，就像他初次結婚時一樣。

實在不容易理解，一個男人，在扮過那麼多次新郎官後，怎麼還能這樣興奮、靦腆，拍出來的相片，甚至一次比一次，笑得更開懷，更燦爛。

還記得他二度結婚前，我們聚在一起吃飯，他宣布再婚的消息時，一臉難為情地說：
「你們一定要來，我不收你們紅包，只需要你們真心的祝福……」
看他一副認真癡情的模樣，我們一群人相視一番後，全都忍不住噴飯。

不熟的人，總以為小杜是那種遊戲人間、四處採蜜的花蝴蝶。但是在我們這群老友眼中，他卻是一個執迷不悟的浪漫主義者。

他對愛情的標準很高，不喜歡沾惹上柴米油鹽這一類俗事，既要維持初戀時的甜蜜，又要求心靈絕對的契合。這樣的對象不說難覓，即便有，也禁不起時空的摧折。不管旁人如何勸說，他似乎從來不肯相信這一點，每次戀愛，總是一頭栽進去，非要弄得傷痕累累，才肯罷休。

「人海茫茫，要找到一個靈魂契合、可以長相廝守的伴侶，談何容易？」第三次離婚，輪到我幫他簽字，簽完，他請我吃飯，酒後感歎地說。

那以後他消沉了一段時間，不敢再談戀愛，每次詢問他有無新戀情，他便要吟一次曹丕「清河作」的末四句：
「心傷安所念，但願恩情深。願為晨風鳥，雙飛翔北林。」

就在我們不忍再過問他感情事時，又傳來他和一位大學女生交往的消息；正式將這位小姑娘介紹給我們認識的一個月後，我們收到了他第四張喜帖。

七次的婚姻，並不表示只有七段戀情，事實上，未論及婚嫁的比結了婚的更多。和許多只要愛情不要婚姻的現代人不同，小杜對結不結婚倒不怎麼在意：
「婚姻對我沒什麼意義，我需要的是愛情。有些女人嘛！總以為結了婚才有保障，既然相愛，想結就結啊！我無所謂，只不過辛苦了你們這些老朋友……」

小杜父親遺留下的大筆遺產，加上他經營貿易公司的所得，泰半都支付了他的贍養費，他給了每位前妻一幢房子。不過可能是刻意節育，至今他倒是不曾有過一兒半女。

婚姻耗損率這麼高，起初總讓人懷疑他性格上有難以與人共同生活的缺陷，但是每次離婚前，當我們抱著勸合不勸離的關心垂詢時，他的「太太們」卻幾乎都把婚姻失敗的原因歸咎自己，答案常常是：

「他需要一個和他一樣信仰愛情的人。」

「早知道我就不該耽誤他。」

「我想我可以付出的，不像他那麼多！」

尋尋又覓覓，眼看著他從黑髮追逐愛情到兩鬢花白，卻仍不改其志，我們家的孩子，一發現家裡有喜帖，常玩笑道：
「杜叔叔又要結婚了嗎？」

這麼多年來，看他永遠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兀自沈醉在愛情的夢幻裡，從不知倦；加上從他那些無緣的前妻口中，流傳出來小杜的浪漫故事，不禁令我們這群老友的太太們感歎：「一個女人一生中，只要和小杜談過一次戀愛，就不枉此生了！」

夜深了！我也醉了，雖然藉著小杜不退卻的熱情，我們又再一次，短暫地重享了曾有過的青春，但是，畢竟歲月不饒人，我的體力已不復從前了。

在觥籌交錯間，我看到紋路清晰的皺紋，無情地編織在小杜洋溢著幸福的笑臉上。在投射燈的照映下，夾雜在他服貼亮髮間的銀絲，也顯得格外耀眼。

我獨自斟滿一杯酒，舉杯一仰而盡，在心中默默祝福他：
「希望這次，你已經找到了你的真愛。」


【 2001-11-16/聯合報/36版/繽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