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討論到既濟與未濟卦時，都會受困於一個先入為主的觀念--只討論周易，而忘了之前的版本。

周之前即有易，商曰歸藏，夏曰連山，這叫三易。那麼周易與商易(歸藏)、夏易(連山)有什麼不同呢？

1. 卦序不同：據傳為始之卦，周易為乾，歸藏為坤，連山為艮。所以很有可能其他卦次序也不一樣。比如現在看到既濟排序在未濟之前，這當然不合一般道理。既然講的是渡河，一開始一定是先未濟、再既濟。會變成這個次序一定是周人從新編排易經時，因為某些理由更動的。這些理由可能有哲學上的，也可能是政治上的，都值得探討。只不過我們在應用的時候，千萬別拘泥於周易編排的卦序，因為易本來就千變萬化。

2. 卦辭不同：卦辭爻辭內提到不少政治或軍事上的事件，在這些事件發生之前，卦辭一定不是這麼寫。比如：「升六四，王用亨于岐山」、「隨上六，王用亨于西山」這裡的王是指周文王，這一定周人自己改的，因為商朝時他只是西伯姬昌而非王。又比如：「既濟九三，高宗伐鬼方」、「未濟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伐鬼方這件事發生在商朝，所以夏朝的連山易一定不是這麼寫的。又比如左傳秦伯伐晉時，卜師卜徒父所引用的卦辭「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明顯與現在卦辭不同，而顧炎武就認為這是前朝三易之法的遺跡，也就是之前的版本。

3. 「變」的概念不同：我猜，原始易經可能沒有變卦，甚至沒有爻辭，只使用長期累積的卦辭，配合季節、環境來解卦而已。八卦名為卦，六十四卦重卦亦名為卦，名詞定義在這裡發生了奇妙的混淆。六十四重卦內貞外悔，貞者，正也；悔者，改也。合理解釋為，內卦為貞，代表現在正在發生的事；外卦為悔，代表行將改變的狀況。所以原始占卜可能把外卦當變卦來解，因此發展出六十四卦，正如焦氏易林從六十四卦又發展出4096卦的邏輯一樣。現在周易各爻的爻辭，以前在歸藏、連山中可能籠統地包含在各卦卦辭之內，一直到六十四卦也發展出變卦的概念後，才依照易理被分配到各爻之中。



有這些概念後，再回來看既濟與未濟。

1. 時序：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旡攸利。小狐狸在旱季時找水喝，只沾濕了尾巴卻沒喝到水，沒得到好處。這裡的濟，指喝水，而非渡河。

既濟初九，曳其輪，濡其尾，旡咎。上六，濡其首，厲。這裡濡其尾和濡其首的，依照前後文判斷，當然也是指小狐狸。小狐狸已經喝過水了，所以初九沾濕尾巴就無咎，但要小心喝水時掉到水裡、被水淹過頭，這會有危險。

很明顯，找水在先，喝到水在後。而且這裡的濟，指喝水，非渡河。

2. 史地對照：

未濟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六三提出了正確的做法就是先安全渡河再打仗，假如使用了正確的方法，在九四這裡就會有好處，不會發生讓人後悔的事。東方的王徵召我們去打鬼方，打了三年，獲得宗主國的賞賜。

既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高宗打鬼方也是打了三年才打下來，一般人勿輕易嘗試。

既濟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這場戰爭中，東邊商朝的資源耗損如殺牛，把生產的工具給毀了；西邊周人的消耗只如祭祀一般，而且還獲得實際的好處。

未濟九四看得出周人更改的痕跡，既濟九三和九五就看不出來。

鬼方即後來的匈奴，當時指漠南的遊牧民族。高宗要去征討鬼方，需要渡過的主要河流就是永定河上游的桑乾河。但假如是被動員過來的周人，甚至還要渡過黃河。渡河一定有危險，特別是當對方就堵在對岸、打算等你上岸時擊其半渡，所以後世漢人就乾脆趁著國力強大的時候，把長城蓋在桑乾河的北方，即現在大同到張家口連線的北方，幾乎平行於桑乾河，就省去了渡河挨打的風險。商朝那時當然還沒有長城，所以渡河還是很危險。這裡的濟，就跟渡河關聯在一起了。

另外，未濟九二，曳其輪，貞吉。未濟也可翻譯成水不多，而且六二為陽，所以拉著車輪涉水過去就可以。但未濟六三為陰，三多凶，又在坎卦最上爻，所以六三是真的要搭船渡河。

為什麼不乾脆從水位淺的地方過去，非要冒險搭船？這也是因為桑乾河。桑乾河，古稱漯水，相傳每年桑葚成熟的時候河水乾涸，故得名。所以桑乾河有豐水期和枯水期的差異，這也導致了未濟與既濟兩卦中曳其輪的爻辭。

3. 卦象：

為什麼把征鬼方放在未濟九四和既濟九三？

未濟內互為離為甲兵，外離亦為甲兵，二者相交者九四，就是戰場。既濟相同的概念，九三就是戰場。

但這裡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戰場在內卦是既濟，戰場推到外卦卻變成未濟？

理由很簡單，因為既濟是戰爭已經打完、事情已經辦完，要班師回朝了。既濟卦外卦為坎，風險、傷害在對方，表示已經修理過對方了。相對的，未濟卦坎在內卦，還沒渡河或渡河未完時，風險仍在我方。



既然講到渡河，為什麼卦中沒有巽木？

這裡渡河的船，是離卦。

要解釋為什麼是離卦，要用火風鼎卦來解釋。鼎下卦巽木為風為柴火，上卦的離就是烹飪用的鍋子，鼎卦在卦的概念中是沒有腳的，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鼎。

《誠齋雜記》：「孔子使子貢，久而不來。孔子命弟子占之，遇鼎，皆言無足不來。顏回曰，無足者，乘舟而至。果然。」可見鼎卦無足。初至五爻為大坎，內互為乾為行人、行人已在水路中，外離中虛為船型。

鼎的上離被當成烹飪的鍋具還有一個證據：「鼎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鼎的六五是被當成可以提的耳形把手。沒有腳又有雙耳的烹飪器具，就像我們現在的煎鍋一樣。離卦都可以看成鍋型了，當然也可看成船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