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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貴族──康同璧母女之印像2 #267776 - 2003-08-15 04:48:18
koihu 離線
四季平安
註冊: 2001-11-10
文章數: 4318
來自: 上海
此後的話題,自然是對文化大革命的看法。章乃器說:“從表面看來這
個運動像是突然發生的。但歷史和自然界一樣,從來沒有東西是突如其來的
。其中不為人知的原因,恐怕已醞釀多年。毛澤東除了沒有做法律上的準備
,事前的一切準備都很充分了。”

  父親講:“依我看,老毛動的這個念頭(指發動“文革”),內因是源
於他的帝王思想,就怕人家搶了金交椅。外因是有感於蘇聯的現實,看到斯
大林死後出了個赫魯曉夫,他就憂慮得睡不好覺了,還給人家起了名字,叫
修正主義。於是,在反修的旗號下,趁著自己還活著,就先要把中國的赫魯
曉夫挖出來。至於他和劉少奇的矛盾,決不像共產黨報紙上寫的那樣吧。”

  談到“文革”的政治後果,章乃器皺著那雙淡淡的眉毛,說:“一場文
化大革命,給中國形成了兩個極端。一個是極端個人崇拜;一個是極端專制
主義。這兩件東西,自古有之。毛澤東是把它發揮到頂峰了。而他手下那些
所謂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不是迎合,便是依附。”

  父親說:“‘拈草樹為刀兵,指骨肉為仇敵。’搞這個運動都是什麼人
?就像德國盧森堡當年形容的革命專政──少數幾個首領,一些隨機應變的
政治騙子,還有一群被同化的弱者尾隨其後,而他們根本不知道在這場革命
中自己需要什麼!這場標榜文化的革命對靈魂來說,是件極壞的事情,把人
統統變成懦夫,這無異於政治奴役。運動過後,病勢深重的是人心與人性。


  羅儀鳳則十分不理解毛澤東的搞法,憤憤地說:“要搞劉少奇,就搞劉
少奇一個人好了。他為什麼要把全國的人都發動起來。又是抄家,又是武鬥
,又是毀文物。《聖經》上說:‘有時候,我們的英雄似乎只比土匪頭子稍
稍強一點。’我看兩千年前猶太人說的這句話,在兩千年後的中國應驗了。


  康老在這裏插了話:“今天哪裏是兩個大右派的聚會,我看是三個右派
的沙龍。”她的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有些興奮的章乃器,探過身對老人說:“康老,我念一幅最近寫的對聯
給你聽,好嗎?”

  “好!”老人高興了,用白手帕撣撣耳郭,說:“我洗耳恭聽。”

  “你是詩人,我是個俗人。不過,偶爾也謅兩句。”章乃器立於客廳中
央,面向毛澤東像,一字一頓地說:“腸肥必腦滿。”接著,把煙鬥掉轉過
來對著自己的胸口,說:“理得而心安。”

  一言既出,頓時寂寞無聲。

  康同璧輕輕拍手,道:“寫得好。”

  羅儀鳳吐吐舌頭,對母親說:“媽,這副對聯你只能聽,可不能對別人
說呀!一旦傳出去,咱們可都要掉腦袋!”

  康同璧趁著女兒進臥室的空隙,也向我們吐了吐舌頭,笑著說:“她怕
,我不怕。當時紅衛兵抄家的時候,打了我,我也不怕。現在的中國人,只
剩一條命。何況,我也八十歲了。”

  父親立即勸解老人:“儀鳳的話是對的。你們母女相依為命,儀鳳的生
活全靠你,你更應小心才是。”

  談話進行了近兩個小時。章乃器望望漸暗的天空,對康氏母女說:“今
天過得太愉快了,這得謝謝康老和儀鳳。天色不早,我和伯鈞要分頭離開這
裏才好。他有小愚陪同,住得又不遠,所以我要先走一步了。”

  父親和他緊緊握手,互道珍重。羅儀鳳為他挑起客廳的棉門帘。

  分手的一刻,臉上鋪滿微笑的章乃器對父親說:“伯鈞,我們還會見面
的。”

  大家目送他的離去。夕陽給這座僻靜的院子,塗上一片凄涼的金色。章
乃器敞開的大衣,在寒風中微微擺動。剛才還在說笑的人們,又都回到了現
實。“可恨相逢能幾日,不知重會是何年。”

  父親也起身告辭。臨別之際,對康老說:“在人們要不斷降低自己做人
的標準以便能夠勉強過活的時期,老人家依舊君子之風,丈夫氣概。這次會
面實在難得,但不可再搞。太危險了!尤其對你和儀鳳的這個家,風險太大
。”

  康同璧握著父親的手,連聲說:“不怕,不怕,我們大家都不要怕。”

  羅儀鳳執意要將父親送出大門。走在石板路上,她一再感謝父親,並說
:“要不是章先生最後說了不可再聚的話,我媽過不了多久,又要請你們來
了。”

  父親用解釋的口吻,說:“人老了,怕寂寞哇。”

  “不單是這個理由。”羅儀鳳反駁道:“更主要的是,她特別敬重你們
。”

  父親內心十分感動,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這樣的話了。

  寄住在康家的這段時間,我還認識了三個教授。

  一個叫張長江,是康有為弟子張伯楨之孫,北京史專家張次溪之子,在
對外經貿學院(即現在的對外經貿大學)任教。說得一口好英語、又有一手
好書法的他,十天、半月來羅宅一次,負責處理康同璧的文字類事務。他曾
偷偷告訴我:“你在川劇團,康氏母女給你的回信,大多由我代筆。所以,
我們早就認識,只不過無緣得見。”

  張先生進門後,從不急於走到寫字桌忙著提筆幹活。他要和老人說上許
多閒話,趣話,以及街頭新聞。和我聊天,則講菊苑舊事,文壇掌故。一旦
和羅儀鳳談及需要處理的事情,有我在場的話,就全講英語了。我也理解,
畢竟屬於人家的私事。他在康家從不吃飯,哪怕是抄抄寫寫到天黑。知書達
禮,隨和風趣,以及對人情世故的諳通,使他成為一個備受歡迎的人。可以
說,張長江一來,康氏母女總是眉開眼笑的。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大陸刮起留美狂潮。我在北海後門附近,
遇到那位上海小姐。簡短的閒聊中,她對我說:“你要去美國嗎?要去,就
找張長江。他不教書了,在美國大使館工作,可紅啦!他對你印像很深,常
念叨你呢。”我家離美國大使館很近,只隔一條馬路。但我始終沒有去找已
是紅人張長江。據說,參加康同璧母女葬禮的,有他一個。

  另一個教授的名字,怎麼也記不起了。他並不怎麼老,卻已是滿頭白髮
。在山東大學教書,自心理學科被官方取消後,改教中文了。他來北京料理
私事,請假三日,食宿在康家。當他聽說我父親是章某人的時候,即表現出
異乎尋常的熱情。他說:“我對令尊大人非常敬佩。今天我們給馬寅初和章
羅聯盟下政治結論,為時尚早。因為勝負輸贏不到最後一刻,是難辨分曉的
。現在的文化大革命的性質,究竟革命還是反動?更要留給歷史評說。”

  三天裏,他天天議論江青。他說:“江青就是藍蘋嘛。沈從文就認識她
,也跟我談過她。一個三流電影明星,品質也差,非要稱什麼文化旗手,還
成了叱風雲的英雄。她一登政壇,便用盡低劣之極的招數。我們英明領袖
的‘英明’,也真是少有。最讓我不明白的是,幾百萬的共產黨員,竟都能
服從、容忍,甚至擁戴。”說話時,那無比憤怒的態度和膽量,使人覺得他
根本不是什麼教授、書生而是俠客,壯士。

  臨別時,他希望我能在羅宅多住些日子,說:“這個家太冷清,人太寂
寞。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再一個教授,便是黃萬里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康家,見一個學者風度的人坐在餐桌旁邊。他身材魁
梧,相貌堂堂,約五十來歲,衣著得體,腳下那雙生膠底軟牛皮皮鞋,很顯
洋氣。

  羅儀鳳說:“你們該認識吧?”我們各自搖頭。

  康同璧驚奇地說:“怎麼會不認識呢?一個是黃炎培的公子,一個是章
伯鈞的千金。”

  康氏母女哪裏曉得民盟的複雜結構與人事。父親與黃炎培的往來純屬公
務性質,談不上有多少私交。反右以後,索性斷了聯繫。

  黃萬里聽了老太太的介紹,立即起身,向我伸出右手,說:“我叫黃萬
裏,在清華教書。雖說我是父親的兒子,可現在是你父親的兵呀!”

  站在一邊的羅儀鳳解釋道:“萬里和你爸爸一樣,戴了右派帽子。”遂
又翹起大拇指,說:“他的學問特別好,在美國讀了三個大學,得了七個博
士。萬里,萬里,他本該鵬程萬里。”

  有了這個前提,似乎也就有了話題。我問黃萬里是因為什麼劃了右派。
他告訴我:“是因為黃河,具體說就是反對三門峽工程。”原來,黃萬里認
為黃河的特點在於泥沙。治黃關鍵在治沙,可那時蘇聯專家的方案是根本不
考慮排泥沙的事。後來三門峽用於挖沙的錢好像比發電得的錢還多。大壩一
次次改建,弄得千瘡百孔;庫區百姓上下來回搬遷,搞得苦不堪言。實踐證
明,他是對的,可帽子戴了二十三年。

  康同璧用稱讚的口氣,補充道:“小愚,萬里的詩是做得很好的!”

  黃萬里笑了,說:“快不要提什麼詩了。(19)57年劃成右派,跟我寫
的《花叢小語》(隨筆小說)還有很大關係呢。”

  大約閒談了一個多小時,黃萬里起身告辭。說:“回清華的路太遠,要
早一點走。”

  康同璧非常捨不得他走,拉著他的手,一再叮囑:“你只要進城,就一
定要來呀!”

  黃萬里一再保證:“只要進城,就一定來。”

  有了這句話,老太太才鬆口手。

  這三個教授與康氏母女都是老朋老友了。他們之間的往來,不涉“關係
”,也無利益原則,完全是傳統社會的人情信托。他們之間的相處親切,信
賴,安閒,是極俗常的人生享受,又是極難得心靈和諧。他們之間的談話,
因文化積累的豐富而有一種特別的情調,因有了情調而韻味悠長,像白雲,
細雨,和風。

  我每天是在晚飯後去東四十條羅宅。有時因為天氣不好,父親就叫我早
一點離開家。康氏母女見我回來得早,總是特別高興,見面的第一件事,便
要我說說當日新聞或小道消息。聽完以後,康同璧常說的一句話是:“現在
外面太亂,人變得太壞,好多事情也搞不懂了。我經歷了四個朝代,總結出
的經驗是‘以不變應萬變’。”

  憶舊,則是我們的另一個話題。一提到過去,康同璧的話就多了,而且
講得生動有趣。一次,大家坐在客廳搞精神會餐,羅儀鳳講發鮑魚和炖燕窩
的方法;上海小姐介紹如何自制沙拉醬,我也聊起父親和我愛吃西餐的事情


  老太太接過話頭說:“先父也愛吃西餐。在倫敦生活的時候,有一次上
街看見一家地下餐廳,他想餐廳開在地下,價格肯定要便宜,於是就走了進
去。翻開菜單,那上面竟有龍蝦。先父大喜,叫來服務生說,我要龍蝦。飯
飽酒足後,呈上賬單。他一看,嚇壞了,就是把口袋裏所有的錢掏光,全身
的衣服當盡也不夠。他只好狼狽的坐在那裏,等外面的朋友送錢付賬。原來
倫敦的地下餐廳是最貴的地方。”

  老人講的故事,不但引來笑聲,而且引出口水。我叫嚷著:“羅姨,我
想吃西餐!”

  老人見我叫,便也跟著叫:“我也要吃。”

  上海小姐說:“如果吃西餐,沙拉醬歸我做。”

  羅儀鳳嗔道:“都鬧著要吃,可誰來洗那二百個盤子?”

  “怎麼要洗二百個?”這個數字讓我吃驚不小。

  羅儀鳳答應了我們,並說:“你們不許催我,什麼時候準備好了,什麼
時候吃。”

  康同璧高興得直拍手。我回家卻挨了父親的罵,說我嘴饞的毛病走到那
裏也改不了,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局勢和環境。

  第二天,我對康同璧說:“不想吃西餐了。”

  “是不是爸爸批評你了?”坐在一邊的羅儀鳳馬上就猜出了原因。

  我點點頭。

  羅儀鳳說:“我一定讓你吃到西餐,不過,就別回家再說了。”

  過了許久,我早把鬧著要吃西餐的話,忘在了腦後。突然,羅儀鳳告訴
我,這天晚上吃西餐。她簡直就是一個能施魔法的仙女,在社會生活都已全
部革命化的情況下,居然擺出了規範而正宗的西餐。長長的白蠟插在燭臺,
高腳玻璃杯斟滿了紅酒,鍍銀的刀叉,雪白的四方餐巾。我不禁驚嘆道:“
咱們好像到了一個神話世界。”

  什麼都擺弄好了,羅儀鳳竟沒有在場。我問:“羅姨是不是還在廚房?


  康同璧和上海小姐都默不做聲。等了一會兒,羅儀鳳從臥室裏走出,那
一瞬間,她漂亮得好似回到了少女時代。燙染過的頭髮起伏閃亮,並整齊地
覆蓋著額頭。粉紅的唇膏襯托出一口整齊的牙齒。秀麗的眼睛上面,眉毛仿
佛出自畫家之手。苗條的身材裹著白底藍色小碎花圖案的布質旗袍,跟盛開
的花叢似的。散發著香水芬芳的她,溫雅又柔美。接著,又驚異地發現她的
睫毛比平素長了,胸部也高了……這是怎麼弄的?我那時還真的搞不懂。

  每上一道菜,必換一次盤,包括襯盤、襯碟在內。在刀叉的配合、唇齒
的體味與輕鬆的交談中,我漸漸找到了西餐的感覺和舊日的情調。在橙黃色
的燭光裏,真有種類似夢境的意味。

  我把吃西餐的始末與美妙,講給父母聽。父親說:“你太粗心大意了。
一個女性能如此操辦、打扮,肯定是在給自己過生日了。”

  “那羅姨為什麼事先不說或在舉杯時講呢?”

  “儀鳳是在迴避自己的年齡。”

  我又問父親:“羅姨的生活環境那麼優越,怎麼她什麼都會?做粵菜,
做點心,做西餐,燒鍋爐,種玫瑰。”

  父親告訴我:“英德兩國的傳統貴族,自幼均接受嚴格的教育及訓練,
都有治家的性格與能力。哪裏像你的那些幹部子弟同學,生活上的事共產黨
一律包幹,兩隻手除了會化錢,就什麼都不會幹了。”

  縱不能惹起某個男人的熱烈情感,但足以引起普遍的喜愛,羅儀鳳就是
這一流的女子。輕盈的體態,純良的品質,對日常事物處理的穩妥周全的才
智,以及由此派生出來的大家風範,兼備於一身。難怪父親,章乃器,陳銘
德、鄧季惺夫婦等人,都無一例外地喜歡她。我也喜歡羅儀鳳,但在我與她
已經混得很熟的時候,仍覺自己並不完全了解她。她和自己的母親擁有一個
很大的活動天地,交遊縉紳,往來鴻儒。但是當她一個人獨處時,又好像全
世界皆與之無關。她與康老一樣地善解人意,卻很少將自己的事隨便告人。
我至今不知她從燕京畢業後的幾十年,有著怎樣的經歷?她怎樣生活?工作
過麼?被人愛過麼?──為了能解答這些疑問,我對她說想看看她的影集。
羅儀鳳爽快地答應後,一頭紮進後面的書房。

  我接過落滿塵土的老像冊,不禁叫起來:“羅姨,怎麼只有一本?”

  “我自來就不愛照相。”她笑著回答。

  本想從舊影中對她的過去尋些蛛絲馬跡,不料竟一無所獲。像冊裏面,
絕大部分是康同璧的照片,屬於羅儀鳳的,很少很少。偶爾發現一兩張,那
也是她與女友的合影。即使這樣的照片,她的相貌也是模糊不清,因為總有
一副碩大的太陽鏡遮住半拉臉。在所有的照片裏,生活十分西化的她,身邊
居然沒有一個男性。曾聽上海小姐說:“康老不願意女兒和男人往來,想把
女兒永遠留在身邊,好照顧自己。一次,同仁堂的樂家大姑專門來給羅儀鳳
說媒。沒幾分鐘,康老就把樂大姑攆出了大門。老太太惟有對羅隆基是個例
外,始終視為貴客。”

  我看完影集後,問:“羅姨,你為什麼不愛照相呢?”

  她撫摩著影集的黑皮封面,嘆道:“這些相片對留影人,當然是寶貴的
。可你想過沒有,多少年後一旦落在陌生人手裏,那將是個什麼情景?恐怕
不是當廢紙扔進紙簍,就是作為廢物賣掉。想到這樣的歸宿,即使面前是多
美的景致,身邊有多好的朋友,我都不願意面對鏡頭了。”

  “羅姨,一張好照片,可隨時欣賞。你現在何必擔憂幾十年後的事。”
我想,羅儀鳳不留影的根本原因,恐怕是覺得自己並不漂亮。

  她搖頭,說:“像我生活在這樣的家庭,又是一個人,是必須學會預算
生活的。”

  羅宅有一套看著大氣、坐著舒坦的英國沙發,而且被保養得很好。當那
位上海小姐要搬離康家的時候,羅儀鳳毫不猶疑地把沙發送給了她。我問:
“這麼好的東西,你也可以用,幹嘛要送給別人?”

  羅儀鳳說:“我的小愚,你還年輕啊!許多事要提前做安排,不能等老
了以後再說。特別是那些視為珍貴之物的東西,一定要由自己親手處理,不
要等到以後由別人來收拾。我說的‘別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兒孫和親戚。


  “淡生涯一味誰參透?”在我懂得她所持的這個觀點後,才漸漸懂得她
的行事及做派。羅儀鳳給自己立的做事規則,猶如提前執行遺囑一樣,很有
些殘酷。別說我接受不了,就是一向欣賞西方人生活原則的父親和羅隆基,
恐怕也辦不到。然而,當我歷盡坎坷、不再年輕、並也做了孤家寡人的時候
,對她的觀點和行為,不但深深地理解了,也徹底地接受了。

  羅儀鳳愛香水。

  她對我說過:“香水好,就連裝它的瓶子,也是美的。”由於都知道她
的這個喜好,所以從她讀燕京開始,人們在送她禮品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
選擇上等香水。她把最好的香水作為藏品,裝入一個木箱。“文革”爆發,
這個木箱再沒有打開過,就是說,她把香水“戒”了:不搽,不聞,不看。

  後來,她把箱子送到我家,對母親說:“這裏面都是最好的香水,有的
比黃金還貴。你有兩個女兒,她們可以用。”

  母親執意不收。

  羅儀鳳想了想,說:“算我寄放在這裏,總可以吧?”

  母親答應了。那麼喜歡香水的她,自己竟一瓶不留。從此,她不提木箱
的事,直到死。

  羅儀鳳喜歡鞋。

  我一直以為在她的服飾穿戴裏,最講究的部分就是腳下的一雙鞋。她穿
鞋要配衣服,配季節,配場合,配情緒。一句話,把鞋穿到了審美的境界。
所以,她的鞋既是用品,也是藏品。紅衛兵抄家、破“四舊”的時候,她不
知該如何處置,又捨不得把它們丟掉。

  情急之下,她把我的姐夫找來,急切切地說:“紅衛兵在‘勒令’中,
只規定不許穿高跟鞋。你看,咱們是不是可以用鋸把所有的鞋跟兒都鋸掉?
”姐夫聽後,同意了。

  夜深人靜,羅儀鳳把鞋子統統翻出來,幾乎堆成一座小山。她又找出了
鋸子。先是姐夫一個人鋸,後來是兩人一起對拉。十幾分鐘,卻連一只鞋的
後跟兒也沒鋸掉。羅儀鳳累得滿頭大汗,急得滿臉通紅。北大物理系畢業的
姐夫觀察發現:羅儀鳳的鞋均為進口貨,別看後跟兒纖巧如一彎細月,可內
裏都有優質鋼條做支撐。他擦著汗說:“國產鋸怎麼對付得了進口鋼?羅姨
,我們這樣幹個通宵,也鋸不了幾雙鞋。”

  羅儀鳳坐在地板上,瞧著那些八方買來、四季穿著、一心收藏的鞋,什
麼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她屈從了現實,放棄了審美,把鞋扔了。一雙未留


  羅儀鳳愛花。

  她家的庭院裏,栽有一片法國品種的玫瑰,還有十餘株品質極高的榆葉
梅,排列於大門兩側。五十年代的春日,一位副總理級的高官驅車路過東四
十條。那繁密似火、濃艷似錦的榆葉梅,綻露牆外。花樹之盛,引得他駐足
而賞。後來,他的手下工作人員,含蓄地表達了首長意思。待花謝盡,羅儀
鳳讓人把所有的榆葉梅連根挖出,送了過去。一株未留。

  一個冬日的夜裏,我住在康家。惡夢把我驚醒,開了床頭燈看表,已是
半夜三點多了。一片寂靜中,仿佛覺得有仙樂從天上飄來。細聽,那仙樂是
一首小提琴獨奏曲。再細聽,那聲音是從羅儀鳳的臥室傳出。頓時,我睡意
全消。月亮穿過窗幃,投下寒冷的光波。我躺在狹小的床上,忘記了外面的
瘋狂世界。“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儘管自己知道此時此刻
,是絕對不該叨擾她的。但我難以克制湧動的心潮,不由得推開了通向她臥
室的小門──

  羅儀鳳見我光腳散發,立在她的床頭,驚恐不已。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臉
,剎時變的灰白,灰白。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抱住一個有整塊青磚大小的東西
。那東西在月光映射下,閃動著金屬的光澤。我想,美妙的音樂該是從這裏
流淌、蔓延開來。恰恰在這個時侯,小提琴旋律戛然而止,從“磚頭”裏傳
出的是英語。

  我問:“羅姨,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現在世界上最好的一種收音機。”

  然後,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她也不知道該向我解釋些什麼,二人
相對無語。沉默中,羅儀鳳突然爆發出無比的激憤,她下顎骨發顫,眼睛像
火一樣的紅了起來。她把“磚頭”護在懷裏,用一種類似詛咒的口氣,說:
“小愚,我是一個軟弱的人,也是個無能的人。我無夫無子,這輩子只剩下
一點兒愛好。我喜歡鞋,現在鞋都扔掉了。我愛花兒,可那些美麗的玫瑰是
我在(19)66年夏天被抄家的夜裏,流著眼淚親手用開水澆死的。現在,花
兒沒有了。我愛香水,香水沒有了。我愛音樂,音樂沒有了。我愛英文詩,
詩也沒有了。我從來沒有、也不想防礙共產黨,可共產黨為什麼要如此侵害
我?這場文化大革命對我家來說,是釜底抽薪;對我個人而言,是經脈盡斷
哪!”羅儀鳳仰望夜空,力圖抑制住心底的悲與痛。但我還是見到了她的淚
水。燈下,她的淚水像玻璃一樣剔透。

  待情緒稍有平復,羅儀鳳反倒起身送我回屋,並問我:“要不要吃點安
眠藥?”

  後半夜,我一直在琢磨康氏人家,索性不睡了。父親說過,她們母女是
真正的貴族。我想,這些昔日貴族活在今天,日子太難,心也太苦。康同璧
常說自己的處世原則是“以不變應萬變”,然而,現實卻在逼迫她們做出“
順適”。出於教養,也出於經驗,她們的“順適”往往表現為一種不自覺其
努力的努力。這種努力和共產黨員努力“改造世界”,當然其內涵各異。後
者的努力是向外、向外、再向外,具體說就是去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
前者的努力,是向內、向內、再向內,具體說就是努力於自省,自律和克己
。努力的核心內容便是:忍。在雲詭波譎世事不勝其變幻的年頭,誰都得忍
。強權下的老百姓,以其渺小而忍。那麼,康氏母女所代表的老派家庭的忍
,又體現出什麼呢?是閱歷太多、見事太明的無可奈何?還是抹殺自己、無
損於人的智慧生存?──年輕的我無法判斷,但羅儀鳳的哭訴,卻讓我深深
懂得:這種“忍”,原來是最可痛心的,其內裏,有著怎樣的悲涼與沉重。
因為任何分寸的“順適”,都要毀損或抑制天性。想到這裏,我暗自發誓:
這輩子決定保衛自己的天性,決不“順適”。而後來的情況竟是──我為這
樣的決定付出了幾乎一生的代價。
康同璧自幼成材,遊學歐美,後投身社會,並從事藝術。有如此經歷的人,
該是不迷信的。但不迷信的康同璧,卻很喜歡讓人給自己算卦,而且只信一
個人的卦。這個人不是什麼風水大師、易經專家,是與之同住的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姓林,大家都管她叫林女士,我至今亦不知其名。羅宅跨院的兩間
平房,是她的落腳之處。

  從相貌到舉止、從打扮到說話都是個十足農婦相的林女士,平素只呆在自
己房間裏做女紅,如納鞋底兒,縫棉襖,絮棉被。康同璧母女叫她,她才進
到正院。在我們面前,她有些拘謹,極少說話。即使有人問她什麼,也是用
最短的語句回答。而老人叫她,不外乎兩件事。一是治病,即按摩、針灸,
拔火罐。二是算卦。隔幾日,康同璧必請林女士算上一卦。老太太什麼都算
:如天下不下雨?有沒有客人來?某人今天是否平安?而林女士又是什麼都
能算,而且從草梗、紙牌、硬幣到縫衣針,林女士都能拿來當做占卜工具。

  我曾問羅儀鳳:“你媽為什麼喜歡算卦?”

  她笑道:“哎,算著玩唄!八十歲的老太太還能玩什麼?現在我們能玩
什麼?”

  “林女士算得準嗎?”

  “很準。”

  “真的?”

  “真的。”

  “為什麼?”

  羅儀鳳說:“因為她的命最苦,心最善。這樣的人算出來的卦,最準。


  “羅姨,你能給我講講她的身世嗎?”

  羅儀鳳儘管點點頭,卻一個字不說。我常站在一旁,看林女士給康同璧
算掛。一般來說,都是好卦,至少是平卦。可到了1968年夏季以後,林女
士算出來的卦,有時就不太好了。如果卦不好,康同璧往往是擺擺手,讓林
女士離開客廳。

  一天清晨,康同璧起床便說自己頭昏,心裏不舒服。剛吃過早飯,就叫
女兒請林女士過來給自己的身體狀況卜算一下。那日的天氣特別地壞,狂風
大作,烏雲蔽日,氣溫驟降。羅儀鳳建議等到中午再去請她。老人怎麼也不
肯,非要立馬見人。林女士很快來了,算出來的卦,很糟。

  “怎麼會這樣?”老人的眼睛直視對方。

  “康老,就是這樣。”林女士小聲回答,態度謙恭。

  羅儀鳳使個眼色,林女士即退了出去。

  那日下午,我回到羅宅。剛跨進門,羅儀鳳便悄悄告訴我:“還不到吃
午飯的時候,我媽又讓人把林女士叫來,又測一卦。”

  “結果怎麼樣?”我問。

  “假如早上的簽,是‘不好’的話,那麼中午的簽,就是個‘很不好’
了。所以,你最好在客廳多坐些時間,多和她聊天說話,讓她把‘卦’的事
忘掉。行嗎?”

  “當然可以。羅姨,你放心吧。”

  不一會兒,康同璧午覺醒來,走到客廳。羅姨趕忙取來木梳,給母親攏
頭。我趕忙打開話匣子,東扯西拉。一向愛聊天的老人,對我們的談話失去
了興趣。她將雙手攤在膝蓋上,看看掌心,再翻過來瞧瞧指甲。之後,便抬
頭對女兒說:“你去請林女士來。”

  羅儀鳳指著窗外,說:“外面刮大風,是不是明天再讓她過來?”

  “不,你現在就去。”口氣堅決的不容置疑。

  羅儀鳳無可奈何,也毫無辦法,只好去請林女士。

  占卜是在書桌上進行的。康同璧神情專注,眼睛緊盯著林女士的手。羅
儀鳳忐忑不安,站在母親的身後。我也跟著緊張,害怕再出壞簽。林女士的
臉上則無任何表情。整個宅院像一座久無人住的古堡,四周沒有一點聲音,
只有窗外的狂風在猛烈地呼嘯著。這哪裏是在做占卜的遊戲,簡直是兩軍對
壘,決戰前夜。卦推出來了:下下簽,是個最壞的結果。

  “你說說,這是什麼簽?”老太太面帶怒容,一下子把臉拉得很長。

  林女士不語,康同璧氣得兩手發顫。羅儀鳳急得朝林女士努嘴,使眼色
,意思是叫她趕快撤離。

  康同璧繼續逼問:“我問你,這是什麼簽?”

  林女士還是不說一字。

  “我在問你,你怎麼不回答我?”老人嚴峻的表情,甚至有些刻毒,眼
裏閃耀著可怕的光芒。她那佈滿皺紋的臉上,還流露出一種能打動人心的痛
苦。

  在林女士呆板的神色裏,含著一種不祥的鎮靜。大概是一日三卦,一卦
不如一卦的兇兆和林女士一問三不答的態度,同時刺痛了老人。康同璧忽然
滿臉緋紅,鼻翼也由於激動而張大。一條深深的皺紋從緊咬的嘴唇氣勢洶洶
地向下巴伸展過去,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給自己三次預言厄運的女人。眼睛
裏的那股可怕光芒,已變成了無法遏止的怒火。“啪!”老人猛地伸出右手
掌,一記耳光打在了林女士的左臉頰。這個舉動發生得這樣突然和意外,瞬
間的行為和一貫舉止的巨大差異,把我嚇呆了。而毫無表情的林女士,站在
原地一動不動。

  羅儀鳳驚呼,道:“媽媽,你怎麼打人呀?!”隨即,從暖壺裏倒了一
杯開水,遞給林女士。

  康同璧也震驚於自己的舉動。她用手扶著桌子,閉上眼睛,仿佛眩暈了
似的,額角滲出細細的汗珠,臉色慘白。

  我膽怯地問:“康老,我扶您到沙發那兒去坐吧。”

  “不用。小愚,謝謝你。”顯然,她在竭力約束住自己,慢慢地轉過身
朝臥室走去,在掀門帘的時候,肩膀一下子靠在了門框。我覺得那個耳光,
同時也打在了老人自己的身上,打掉了她全部體力和精神。

  晚飯後,我們圍坐在壁爐前。這時,康同璧的眼神又恢復了清亮,像是
烏雲散去後,那洶湧的波濤經月色的照拂,已歸於平靜。她讓女兒再請林女
士過來一趟。我想,這次該不是又要算卦了。林女士在羅儀鳳的陪同下,進
來了。她的溫和與禮貌,使我不由得想起了兒時在香港教會學校讀書見到的
修女。

  康同璧見到她,立即起身,走到跟前深鞠一躬,說:“林女士,請你原
諒我下午的舉動。”

  這個舉動也如那記耳光,同樣令我吃驚。林女士也有些驚恐。因為包括
我在內的很多人慣常做法是:心裏認錯,嘴上不說,更不會低頭,搞主動道
歉。站在我身邊的羅儀鳳則長出一口氣,臉上浮出了微笑。

  事後,我問父親:“為什麼一個下下簽,就能讓康老失去常態呢?”

  父親認為,我提的可不是個簡單的問題。這其中有哲學內容,有心理學
成分,還有社會因素。他說:“中國是一個沒有宗教的國家,中國人沒有信
仰,卻迷信。窮人迷信,闊人迷信,貴人迷信,要人也迷信。康同璧自然也
不例外。”說到這裏,父親用手指著後院的方向,說:“小愚,還記得我們
家後院角門的四扇活頁門板上分別寫的‘元亨利貞’四個字吧。你知道它個
是個什麼意思?”

  我瞎猜道:“大概是說平安通泰吧。”

  父親裝出一副神祕的樣子,故意壓低嗓門在我耳邊說:“這是卦辭。”

  “真的?”

  “當然啦!是《易經》裏的乾掛的卦辭。”

  “天哪!卜辭都進了家門。”我叫了起來。

  父親說:“你看,這不就叫迷信到家了嘛。再說,像康同璧這樣的老人
,只想長壽、平安。所以一個兇卦對她來說,就是打擊。連續三次打擊,她
老人家就消受不了。衝動下的那一耳光,與其說是針對是算卦的人,不如說
是針對她算出來的卦。不過,康老在衝動過去後,便去鞠躬道歉,這是很有
勇氣的。不像某些人明知自己錯了,卻從不認賬。”

  以後發生的事情證明:林女士的卦是靈驗的;林女士本人也很不簡單。

  (19)68年,康同璧過了最後一個生日。

  羅儀鳳對我說,家裏還存有一些燕窩,準備在母親生日的時候,全拿出
來請客。

  我說:“我這輩子還沒吃過燕窩呢。”

  “你怎麼會沒吃過它?”羅儀鳳吃驚地問。

  我說:“(19)48年在香港,馬來的燕窩大王曾送給父親兩大口袋燕窩
。回國後我爸忙,我媽也忙,誰都顧不上吃,一直擱在堆放雜物的房間裏。
結果,紅衛兵抄家時把燕窩全抖落在地上,腳踩來踩去,都成了粉末。”

  康同璧聽了,拍著沙發扶手說:“生日那天,你一定要在這裏吃晚飯,
我請你吃燕窩啦!”

  我高興地答應。可到了老人生日的那一天,父親胃痛,我陪著父母喝稀
飯。天完全黑盡的時分,才趕到東西十條。一進門,我即向康同璧鞠躬祝壽
。滿臉喜氣的老人趕忙拉我的手,走到平時吃早餐的圓形餐桌旁邊,端起小
碗舉到我嘴跟前,說:“這就是燕窩。要不是我提醒儀鳳給小愚留些,大家
早就吃光了。”

  燕窩是涼的,但我願意當著壽星的面,趁著興奮勁兒一股腦兒吃下去。
吃的時候,舌唇雖難察其味,但幸福與滿足的感覺,一起擠入了心底。

  客廳裏坐滿了客人,令我驚詫不已的是:所有的女賓居然都是足蹬高跟
鞋,身著錦緞旗袍,而且個個唇紅齒白,嫵媚動人。提著亮小銅壺,不斷
給客人斟茶續水的羅儀鳳,穿了一件黑錦緞質地、暗紅色軟緞滾邊的旗袍,
腿上長筒黑絲襪,腳下一雙式樣極其別緻的猩紅氈鞋。頭髮也攏直了,用紅
絲線紮成一雙辮子。不僅是女孩兒家打扮,而且紅黑兩色把她從上到下裝扮
得風情十足。轉瞬之間,我仿佛回到了“萬惡的舊社會”。

  我問那上海小姐:“現在,連花衣服都被當做‘四舊’取締了,她們怎
敢如此穿著打扮?”

  上海小姐說,她們來的時候每人手提大口袋,內裝旗袍,高跟鞋,鏡子
,梳子,粉霜,口紅,胭脂,眉筆。走到康家大門四顧無人,就立即換裝,
化裝,而丈夫則在旁邊站崗放哨,好在那時的居民不算多。

  我問:“她們幹嘛不到家裏去裝扮,非要在外面?”

  “這是規矩,也是對老太太的尊重。你想呀,進門就要行禮祝壽,穿著
那套革命化制服怎麼行?”

  我坐在客廳的角落,看著滿屋子貴客和康氏母女時而英語、時而粵語、
時而舊話、時而笑話地熱烈交談著。在暖融融的氣氛裏,被強權政治壓癟了
的靈魂,因頓獲釋放,而重新飛揚起來。其中最年輕的一位女性穿的是銀色
軟緞旗袍,腳下是銀色高跟鞋,淡施脂粉的嬌好面孔,煥發著青春的光彩。

  我問羅儀鳳:“她是誰?實在是太漂亮了。”

  “她姓吳,芭蕾舞演員。上海永安公司老板的外孫女。”

  這時,我聽見康同璧問她:“你的媽媽好嗎?”

  吳小姐答:“媽媽被趕到一間閣樓,閣樓窄得只能放下一張床。每月發
給她十五元錢。領工資的那一天,媽媽必去‘紅房子’(上海一家有名的西
餐廳)拿出一塊錢,挑上一塊蛋糕吃。她說,現在上海資本家家裏最寶貴的
東西,就是裝著食品的餅乾筒了。如果紅衛兵再來抄家,她說自己一定先把
能吃的東西都塞進嘴裏,再去開門。”

  吳小姐還說:“媽媽說話常帶出英語單詞。越是著急,英語就越是要蹦
出來。為了這個,批鬥時吃了不少苦。”她還模仿了一番母親怎樣“英漢雙
語”地說話。那活靈活現的表演,讓大家拊掌大笑。

  另一個中年女性始終端坐在單人沙發,神情高貴,很少說話。即使對老
人說上幾句,也是我一點也聽不懂的廣東話。羅儀鳳告訴我,她是自己的親
戚,在北歐一個國家的大使館工作,月薪高達三百。“文革”開始不久,上
邊就命令她回家。那個國家的大使夫婦曾手持鮮花,數次登門拜訪,一再表
示希望她能回到大使館。因為現在外交部派了三個人來頂替她,也還沒把活
兒幹好。

  在那麼一個既瘋狂又恐怖的環境裏,大家都在苟活著,誰也談不上風節
。但他(她)們卻儘可能地以各種方式、方法維繫著與昔日的精神、情感聯
系。去康家做客,服舊式衣冠,絕非屬於固有習癖的展示,也非富人闊佬對
其佔有或曾經佔有財富及文化資源的炫耀。他(她)們的用心之苦,的確體
現出對老人的尊崇與祝福。然而,這種對舊式衣冠及禮儀的不能忘情,恐怕
更多的還是一種以歷史情感為背景的文化表達。儘管這些人必須聽黨的話,
堅持政治掛帥,讀毛選,背語錄,去過革命化、格式化的生活。但在他(她
)們骨子裏欣賞並懷念不已的,還是風雅、細膩,高度審美化、私人化的日
子。而康家老宅及舊式禮儀及衣冠所蘊涵的溫煦氣息和超凡意境,又使每個
人自動獲得了精神歸屬和身份的確認。“感秋華於衰木,瘁零露於豐草。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瞧了瞧自己身上的嘰布制服。別看住在康家,
與之相比,歸根到底我還是個圈外人。

  進入高齡的康同璧,是很少生病的,只是夜間尿頻。為此,羅儀鳳每天
都要給母親砸核桃,剝核桃吃。不僅要她吃核桃肉,還要她必須吃掉兩半兒
核桃肉之間的那片木質的“衣”,說這個東西可以“攔”尿。老人吃得愁眉
苦臉,然而起夜卻並未減少。由於我睡的房間緊靠盥洗室,所以她每次起夜
,必從我的床邊穿過。冬天的後半夜是很冷的,康同璧照樣自己起身,打開
床頭燈,戴好睡帽,披上睡袍,扶著牆壁或家具走進盥洗室。有一次,患有
高血壓的康同璧白天就喊頭暈眼花,夜裏簡直就是跌跌撞撞地走路。望著老
人一趟趟的艱難挪步,一次次地頻繁往返,我對羅儀鳳說:“幹嘛不在臥室
裏放個高筒痰盂,偏要三更半夜地折騰老人?”

  “哪裏是我折騰,是她自己不肯呀。”羅儀鳳一臉的委屈。

  一天,我被上海小姐傳染上了重感冒。康氏母女無論如何也不讓我回家
了,說這裏的條件要好些,也有現成的藥。我臥病在床的那陣子,康同璧每
天都要走到床頭問:“現在是不是感覺好些了?”說罷,還伸手摸摸我的額
頭,看看是否發燒。

  羅儀鳳只要發現她進我的屋子,就要攆她走,並生氣地說:“小愚病了
,好辦。你要再病了,我可就麻煩了。”

  老太太乘羅儀鳳到外面張羅事兒的功夫,又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她像個
勝利者,很得意地說:“女兒總要管我,我不服她管。”隔了會兒,她從外
屋給我端杯白開水。一路上顫顫微微,水也灑了一地。她還一定要站在床前
看我喝上幾口,才肯離開。

  和康同璧相處,使我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一個高齡老人的天地,第一次
體會到人生最後階段的種種心理及困苦。有豐富閱歷和教養的她,即使進入
到老年,也竭力在維護著人的尊嚴與自由。她懂得失去獨立意志和自理能力
的生活,是痛苦和羞恥的。所以,老人頑強地拒絕幫助和攙扶。這種不承認
衰老,不向年齡妥協的心理,其實是老人與自己的命運在做主動較量。她過
問我的病情、遞給我白開水時所表現出來的驕傲、溫情和快樂,一方面說明
老人以自己尚能關懷別人,照顧別人為樂事,幸事。另一方面,是她用行為
證明自己仍然可以獨立自主,進而嘗試到把握生活的滿足。總之,我在東四
十條生活的日子裏,康有為這個最有才氣的女兒特有的個性、習好、自尊以
及某種乖僻所合成的人生最後樂章,讓我無比的珍視與感動。以至於這種感
動和珍視,影響了我的後半生──無論面對什麼樣的老人,我都能體味出落
日余暉的傷感和美麗。

  也就在這一年,按毛澤東的偉大戰略部署,社會總動員,開始狠挖階級
敵人,抓現行反革命。我必須返回成都的工作單位。離京前夕,我去和康同
璧母女告別。

  “小愚,你為什麼要走呢?陪著你爸爸媽媽多好!”康同璧邊說邊搖頭
,分明流露出不滿。

  我不知道該向老人家如何解釋自己的危險處境,羅儀風見我面帶難色,
便對母親說:“小愚的工作單位在四川,在北京住了那麼久,當然要回去一
下,至少該把這幾個月的工資拿回來。”

  “去,把工資拿來,再回北京。回來還住在我家,我隨時都歡迎。你領
回的工資,留著自己用。再不,送給爸爸媽媽,我這裏仍舊是吃住免費。我
這個人是施恩不圖報。”

  我們三個人都笑了。我答應康同璧,一旦把雜務事料理好,立即返京並
仍住在她這裏。

  老人很滿意我的回答。隨即伸出一個手指,問:“你去一個禮拜,好嗎
?”

  見我沒有反應,又伸出兩個手指,問:“要不,去兩個禮拜?”

  見我仍無反應,便再加上一個手指,直聲直氣地問:“三個禮拜,你總
夠了吧?”

  羅儀風朝我眨巴眼睛,我忙說:“康老,要不了三個禮拜,我就回來了
。”老太太樂了,高興得雙手拍巴掌。

  其實,我很明白自己的返川之途是兇多吉少,一踏入川劇團的大門,即
會被革命群眾專政。鬥我,關我,怎麼收拾我都行。我捨得自己的命,卻舍
不得父母。父母比天大,比命重。只要想到年邁的父親,我便心神不定,很
悲哀,很迷茫。和康同璧的相對寧靜安穩比較,我簡直不敢揣測父親本已不
多的未來。難以克制內心憂傷與恐懼的我,低聲對羅儀鳳說:“我這一走,
不知道爸爸以後的日子會怎樣?”

  儘管把耳朵湊過來,康同璧仍然聽不清我的話。她迫不及待問女兒:“
小愚在說些什麼?”

  羅儀鳳用粵語大聲地重覆了我的話,她聽懂後,一隻手拍著自己的胸膛
,說:“小愚,你放心地去吧!你的爸爸只要不生病,今後就不會出問題。
我敢打包票!”她的口氣堅定無比。

  我感謝她的快慰之語,卻情不自禁地問:“康老,您憑為什麼這樣說?
又還敢打包票。”

  老人說:“是命運告訴我的。先父的經歷,證明了命運是存在的。你大
概知道戊戌變法的事情吧?”

  我點頭,道:“中學歷史課就講了,大學又講了一遍。我還根據譚嗣同
獄中題壁的情節,寫了一折戲呢。”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
侖。”老人隨即大聲背誦出譚嗣同那首寫在監舍牆壁上的絕命詩。

  她叫我移坐到她的身邊,又叫女兒給自己倒上一小杯水。見此情狀,估
計這是要跟我認真談談了。果然,她開始了關於康有為命運的講述:“戊戌
年(1898)的八月先父變法失敗,假如我還沒有記錯的話,是初六清早發生
的政變。皇上(光緒皇帝)被囚,西太后臨朝聽政,下諭抓維新人士,南海
先生是情罪重大的首犯。他恰恰在這一天的上午11點鐘,把自己的行李從
招商局的海晏輪搬下來,改乘英國太古公司的重慶號輪船,離開天津。榮祿
派飛鷹兵艦追,飛鷹兵艦的速度比重慶號快一倍。可是走到半路,兵艦的煤
不夠了,只好折回天津。小愚,你說這是不是命定?初八船過煙臺,先父上
岸買了水果。榮祿向上海道、煙臺道發出‘截搜重慶號,密拿康有為’的密
電。恰好煙臺道有事外出,隨手把電報塞進了口袋。等他掏出一看,馬上返
回煙臺時,重慶號已經開走。小愚,你說這又是不是命定?上海道得到密旨
,連日親自坐鎮吳淞,凡來自天津方向的輪船都要上去搜查。上海的維新黨
人士看見許多兵勇守在那裏,以為康有為這一回是死定了,大家痛哭而返。
可就在這個時候,船上一個叫普蘭德的英國人用對照片的方法找到先父,把
一道‘皇上已崩,急捕康有為,就地正法’的電旨拿給他看了。然後,這個
英國領事館的人,讓先父馬上和自己一起坐小輪船登上英國兵艦。剛上了兵
艦,上海道派來搜拿小船便靠了重慶輪。小愚,這又是不是命定?先父在船
上情緒很壞,以為皇上已被西太后和榮祿殺掉了,便也想去死。在船上他寫
了一首詩,我現在還能背出來──‘忽灑龍翳太陰,紫微移坐帝星沉。孤臣
辜負傳衣帶,碧海青天夜夜心。’先父做完詩,又寫家書,和大家訣別。那
個英國人看到這個樣子,就說:‘皇帝的死訊還沒有證實,請康先生忍死須
臾。’在英國兩艘兵艦的護送下,先父到了香港,知道了皇上還活著的消息
。所以,後來先父對我們家人說,這次脫險他有十一個可死的機會,只要碰
上一個就沒有性命了。”

  講到這裏,康同璧舉起手指像數數一樣地說:“小愚,你看南海先生有
多少可死的機會。假如皇上不催他立即離京,那一定是死了。假如西太后的
政變早一天發生,那一定是死了。假如遲一天出京,那就會在南海會館被捕
,一定死了。假如在天津住客棧,搭不上輪船,那一定死了。假如乘的是招
商局的海晏輪,英國領事館的人就無法救他,那一定死了。假如追他的飛鷹
兵艦不是因為缺煤折回天津,那一定死了。假如煙臺道不外出,接到電報就
派兵截拿,那一定死了。假如那個英國人不派兵艦護送,半路被截,那一定
死了。──小愚,你看先父就有這樣多的可死機會而不死,不是冥冥中有鬼
神護佑,是什麼?我說這就叫命運,叫命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

  接著,老人霍地起來站到我跟前,說:“不要看現在你爸爸倒霉,他的
命終歸會好。別看紅太陽現在紅,連他的夫人也紅,將來這一家人的命,都
不會好的。小愚,你不要笑,我說的是真話,老實話,正經話。”我的確笑
了,卻笑得有些勉強。

  康同璧覺得我似乎不大相信她的斷語,便神色嚴肅、拍著胸口大聲地說
:“你爸爸命中注定,不會有事的!除非章先生他自己不想活了。你放心地
去成都吧,不要擔心,也不要害怕。你遇到困難,還有我呢!”顯然,老人
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忘記了終日吃豆腐乳的處境,忘記了夜間起身艱難挪步
的年紀,更忘記了外面的紅色恐怖。我流著眼淚,撲在了她的肩上,仿佛在
惡風撲面、腥雨滿地的時候,有人護衛我,向我張開了雙臂。

  是的,一切死生之說、任何存亡之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認識,卻又難
以預知。後來的事情,恰如康同璧所言:一年之後,父親死於病。終極原因
是自己不想活,是包括親人在內都難以理解的心靈創痛,精神孤獨,以及恥
辱,疲憊,消沉。這使得他決意告別這個已是一無所求的紛繁世界。生命之
於父親,真是一個過於奢侈的字眼,胸中填滿了痛苦與悲憤,走了。而這,
不正是康同璧所說的命運或命定嗎?

  我返回成都,即被革委會關押,失去了行動自由。(19)69年秋,已是
現行反革命分子的我,抱定最後能看上母親一眼,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裏的決
心,半夜翻牆逃出川劇團私設的牢房,縱身跳上開往北京的火車,站在車廂
廁所過道,兩天不吃不喝不合眼,回到了北京。當晚母親告訴我,在父親去
世(1969年5月17日)後的三個月,即1969年8月17日康同璧病逝。

  老太太最初不過是患感冒,先在家中調養。不想,病越來越重,便送進
醫院,擱在了觀察室。窄窄的床鋪正好對著門口,穿堂風兒吹個不歇,過往
之人走個不停。羅儀鳳一再懇求,是否可以轉到病房。

  院方的人白了她一眼,回答說:“你母親不就是個社會名流嘛,這麼呆
著就行了。”

  幾天後,康同璧死在了觀察室。

  記得一次閒聊,羅儀鳳對我講起西方的一則故事。她說,在一座大樓裏
,住著許多國家的人,有英國人,法國人,猶太人,德國人,還有中國人。
一天夜裏,大樓突然起火。只見英國人去救妻子,德國人去救女兒,法國人
去找情人,猶太人去拿錢袋。而中國人呢,卻背著老母親向樓下快跑。──
她的故事惹得我哈哈大笑。笑後,忽然覺得我的羅姨,不正是在中國政治風
暴中,馱著母親疲勞奔跑的人嗎?現在,母親從她的背上滑落下來,她或許
可以喘口氣,歇歇腳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在我潛逃回京的短暫日子裏,經母親周密安排,我見到了羅儀鳳。時隔
一年多,她形容盡變,變成了一個老婦。兩鬢和眼窩深陷,臉孔呈鉛色。本
已瘦弱的她,仿佛全身僅由骨頭和神經構成似的。特別是那雙曾經美麗的眼
睛,像撂荒百年的土坡,全無潤澤之光。算來她恐怕還不到六十歲,這歲數
在國外正是好吃好玩的好時光。革命之於她,真的如自己所言──可謂經脈
盡斷哪!

  她直勾勾地看著我,說:“小愚,我們見面了。可你沒了爹,我沒了娘
。”

  我倆抱頭慟哭。她只坐了半個時辰,即起身告辭。

  母親留飯,她謝絕了。說:“走這一趟路,只為看看小愚。”

  母親執意送羅儀鳳到公共汽車站,回來後對我說:“可憐儀鳳,走路比
我還要慢,說話的精神也沒有了。”

  讓我不解的是,羅儀鳳本人好像未受到什麼政治迫害,怎麼變得如此孱
弱,凄涼?

  母親說:“康老死後,儀鳳的哥哥還是渺無音信。革命政權規定所有私
房的產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積惡之家,必有餘殃,
因果報應絲毫不差,行事正直,就是修行,
慈悲忍辱,也是修心,
種善種惡,命運就在你手中。

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积者必竭,立者必倒,高者必堕。

已經發生的事件一定可以在命盤找到跡象 但在命盤有跡象的事件卻不一定會發生。

若所作業不亡,縱經百千劫,因緣際會時,自作還自受。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無執,緣起緣滅,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
欲知未來果,必看現時因,因果皆相連,萬般皆是業。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
人生難得今已得 佛法難聞今已聞 此身不向今生度 更待何生度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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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題 貼文者 : 張貼日期
最後的貴族──康同璧母女之印像 koihu 2003-08-15 04:45:59
最後的貴族──康同璧母女之印像2 koihu 2003-08-15 04:4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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