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7.18 中國時報
誰在乎黃藥師的專情？
◎劉新圓


封筆多年的金庸，最近又重新修訂他的名作了。例如《射雕英雄傳》就增加了一萬多字。其中頗受爭議的是，黃藥師與女弟子梅超風之間，新添了若有若無的曖昧情感，使其更符合真實的人性。很多金庸迷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因為他們覺得黃藥師的專情形象被破壞了。

關於金庸做法，我個人倒是十分贊同。


因為一部小說成功與否，就在於它筆下人物是否夠鮮活，人性的描寫是否夠深刻。金庸就曾經說過，他非常樂於聽到讀者們談論他的小說中的人物，不管喜歡或討厭也好，都表示他成功地創造了角色。他的小說中沒有一個十全十美的人，而且一個人的優點，從另一面看也可能變成缺點。例如郭靖憨厚，但是太笨；黃蓉絕頂聰明，但也太狡猾；令狐沖灑脫，卻也玩世不恭…。在這些鉅著中，最重大且了不起的突破，莫過於《鹿鼎記》當中，大膽地把男主角韋小寶塑造成一個荒淫無道的壞小子。相形之下，改編之後所呈現的黃藥師內心情感的矛盾，就不足為奇了。想想看，有哪個專情的人，能保證自己不曾有過任何非份之想呢？

在金庸的小說世界裡，不做善惡之辨，而且隱約在字裡行間對禮教提出批判，所以沒有絕對的好人或壞人。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他卻似乎有意無意地在建立自己的一套絕對的道德標準，即：無論是誰，只要貪戀權力都是可恥的、骯髒的。所以，他好幾部小說的結局都不免陷入一套公式：男女主角最後雙雙退出江湖，雲遊四海去了。楊過、小龍女如是，張無忌、趙敏如是，令狐沖、任盈盈亦如是。這其中，趙敏是個有權力慾的女性，也許我們還可以解釋說她是為了情而勇於放下一切。但是，連最接近真實人物性格的韋小寶竟然也可以丟下高官不要，帶著眾多妻妾躲開康熙而回歸平淡的生活，就未免不切實際。就「權力」的觀點來看，是不是金庸仍跳脫不出傳統小說戲曲中教忠教孝的理念呢？

回顧古今中外的歷史，有多少人面對權力能無動於衷？更何況欲實現「治國平天下」的理想，不靠權力是不可能的。很多偉大的小說其成功之處，就在於處理權力議題時，能呈現出複雜而深刻的人性問題。像莎翁的《馬克白》其膾炙人口之處即在於此，而《紅樓夢》的大家庭裡從上到下的權力關係更是精采萬分。

不知金庸是否曾考慮過，在《笑傲江湖》中，把令狐沖寫成一個有使命感的人，為了「挽救天下蒼生」而不惜跳入日月神教裡，當任我行的左右手，最後不知不覺被權力腐化而產生了自我矛盾？又或者在《鹿鼎記》中，把韋小寶塑造成玩弄權力的大內高手（這似乎更符合他的「壞」本性）而戀棧權位？如果他大膽地去處理權力的問題，那麼他的小說或許就更具有深度、更耐人尋味了。

只是，就算金庸同意這麼做，金庸迷恐怕也會大加撻伐。這也難怪，很多人即使受了高等教育，看戲時還是會習慣性地在問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有多少人能真正體認到，即使「好人」也有野心，即使「壞人」也有善良的一面呢？如果大部份的人欣賞小說戲劇都還停留在黑白分明的幼稚程度，我們也就不能責怪電視台老是拍一些像《台灣霹靂火》這種一味灑狗血的、荒謬的、沒有水準的連續劇了。（作者為師範大學音樂研究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