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躍在淵
註冊: 2002-02-24
文章數: 302
來自: 廣東汕頭
無罪的罪人 (8)<br />家破人亡記<br /><br />作者:陳家驊<br /><br /><br />--------------------------------------------------------------------------------<br /><br />形勢急轉直下。想來的一方已陳大軍於江邊,不想走的一方,也巳集中兵將於海濱;如此這般,我仍一心在為自已的末來搏鬥,孜孜不倦,追求超越自已。更厲害的炮火,也沒轟毀我的創作欲,直至碰到了意外禍祟,中了意想不到的圈套,差點命喪黃泉!<br />[花錢消災],幸虧有人為我出了主意,解了套。似乎死裏逃生了,但巳經折了半條命,從此匍伏於地,我癱倒了!這件可怕的錐心禍殃,從此成了我的夢魘,迄今依然。終於一方過了長江,一方落海而去。<br /><br />我是所謂從舊社會過來的,不消說我有原罪,被歸入了另冊;以我的內人而言,她學生出身,清白無瑕,只是發表了幾篇揭示不正之風和腐敗的小說,及在魯迅遺孀許廣平的再三催促下,情面難卻,所謂在整風的鳴放大會上,作了不痛不癢的幾句發言:一個青年作者沒有時間寫作的苦悶。終於給候之已久者抓住了她說的[ 苦悶] 的辮子和尾巴,大做文章,把她趕出了編輯部,先我幾個月送到農村落戶做農民去了。說是汙蔑社會主義。不僅如此,又陰險的一箭雙雕,造謠文章為她丈夫所寫。在種種折騰下,她踏上了荊棘叢生的坎坷道路,正當四十盛年,哀怨地離開了紛擾的塵世。<br /><br />足足三十年之久,我的筆只能為寫交代,寫個人歷史,為批判自已而動,和大陸所有經歷過政冶運動的人士一樣,何曾有過寫作的機會?三十年的漫漫歲月,就這樣白白浪費了,真是始料所不及。[開始成了結束,]我好難受,我好怨!<br /><br />藍本先生如果留在大陸,那麽對我長久的坎坷崎嶇,當然完全理解,也許是同病相憐者;如果他屬四海為家那一類,當年越海而去了,那麽對我們這等人如此這般的遭劫,就無法理解,只是一個難解的謎!<br /><br />我已進入老境,走在最後一程,心病難醫,來日無多,不過還是在無奈地默默耕耘。但精力有限,力不從心,只有哀嘆 [可憐未成一篇詩],愧對藍本先生及曾經鼓勵過我的那些長者和友人! (原載2000/12/30。美洲副刊。)<br /><br />天色有點昏昏然氤氳之氣,她提醒說,老師可以回去了。前人說,忘東方之既白,我忘了已近黃昏。[走吧,走吧] !我有點焦急,怕她的父母掛牽責怪。她知道我的心意,有點勸慰的味, 笑說: 不妨,我就住在對過,常來這裏做功課,他們知道我在這裏。究竟還是個學生,說了,穿過石彈路,頭也不回而去,可以看出她心急如火。剛才的一番說詞,不過是存心安慰我、及平復她自已的緊張心情而已。<br /><br />這夜看了她給我的信及另一篇縞子。我改變了主意,想到的是怎麽幫助她們有發表的機會,不是什麽談話和見面,遠水救不了近火,離開了她們迫切的心意 ; 我要直接給以看得見,摸得到的實際助力,不想兜什麽圈子,徒然浪費了她們寶貴的時間精力,使她們望眼將穿 ,消磿了她們的興趣毅力,以致失去了投稿和寫作的熱情和勇氣。小曹和小顧沒有繼續來信,可見她們的忙迫,既然如此,先解決她的幾篇短文,稍稍改動一下,讓她投出去。說做就做,把手頭的東西暫時放一放,藉以鼓勵她們的興趣,使之永往直前。事情巧得無可再巧了,幾天前,碰到過黃嘉音先生,他談到想編輯一套[家庭叢刊],向我約稿。剛巧她有一篇寫兄弟姊妹的散文,豈不針尖對著了麥芒。三弄兩弄覺得可以了,讓她抄清了投出去。待這篇有了眉目,再搞另外幾篇。只要認真當件事做,發表並不困難。這是我堅定不移的想法。黃先生很快有了回音,告訴她:準備采用。一封僅僅幾個字的通知,說不上是什麽信的,她的高興勁,我看比上祖尚書公調侃舊皇朝的官員,接到聖旨的激動興奮有過之而無不及。<br /><br />我遷姚始祖尚書閣老,是被清廷流放南來的,和皇家有一定的距離。就常常不屑地流露出官場的一些怪像,在家族流傳。諸如此類,我是聽說過不少的。由於始祖和清皇朝格格不入,他就不許子孫入仕為官,他的遺囑手書赫然是: [耕讀傳家 ]。從此,作了我姚北陳氏傳家之,耕讀為生不問政事,遠離政冶。<br /><br />她聽到資訊,激動地拉著我的手,不住地跳躍著,我知道出於她天真稚氣的感情流露。可見發表作品對她來說是何等重要。見她這樣愉快,知道做了一件好事,乘熱打鐵要她把另一篇寄給新聞日報的副刊去。該報面向上海市民,她寫的正巧觸及裏弄的故事,似是依瓢作畫特地為該副刊而寫的一樣,十分合適。自然又發表了。投稿兩次,不過月余,都發表了,促進了她對寫作的更大興趣。又投了幾次以後,一天她對我說,奶奶和母親都很高興,把她看作女秀才,什麽都不許她插手,只催促她[再寫一篇]。老人家幾年來的愁眉,似乎舒展些了,從無有過的開心。她還告訴我 :她們 一點也不反對我們來往。二個老古董,也有開竅的日子,不那麽古董冬烘了。她微笑著。<br /><br />那天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我和她談到開拓視野,多和人接觸了解事件的後果前因,咀嚼那些精彩的語言和神情動態。又要她多讀書看些電影戲劇;有音樂演出和畫展,切不可放過。趁現在年輕吸收力強 ,千萬不要白白虛度了青春,老大徒傷悲那才倒楣 ! 她插嘴說 :[那不變了新聞記者] ?<br /><br />[不! ]我回說 :[ 新聞記者為了及時反映事端供人暸解,妳只是屬於熟悉它之後,把它儲存在大腦倉庫裏,說不定那天寫作需要時,可過瀘了供妳所用,以藝術的形式把它反映出來]。<br /><br />清晨才起床,她來敲門。什麽事 ? 我吃了一驚 ! 看電影出了風波 ? 引起奶奶和媽媽的不滿了嗎 ! 疑慮和不安,引起她的訕笑:[你不是說供我所用嗎?昨夜看了電影,我就寫了一篇小評,請看看有些道理嗎] ? 不待我的回答,她轉身就跑,怕誤了上課的時間吧 !<br /><br />[當心!當心]!我再三叮嚀,不見回過頭來。我忘了盥洗,急急看她的影評。完全說在刀口上 ,影片結尾的軟弱,我己有察覺,正在構思一篇短文,還沒動手,她倒捷足先得了。來不及和她商量,刪去了認為啰嗦的頭尾,立即送往晚報的影評版了。電影才上映,馬上吸引了觀眾的註意,編輯先生一定會樂意刊登的。由於意見有些道理,且說得充分,次日見報了,我沒有料到這麽快就刊登了的。首先發現的是崔,她不無揶揄地:你表妹的文章見報了。辦公室裏只有我和崔。一天她來看我,崔說,怎麽不介紹一下 ?她問得頗為突然,出我的意料, 我沒個思想準備,慌亂之中急不擇言,說了表妹這一個大眾用詞。又有一次,她送稿來,喊著[老師老師]時,崔拍拍她的背肩,笑說,還老師、表妹呢 !她不相信這種稱呼和關系 ; 今天見了她發表的影評,所以要表妹、表妹地戲謔一番了。 我泰然自若,神態毫無變化。不但輔導她們出於友人介紹,難以推讬。何況介紹作品發表,習己為常。不談他人,崔寫的有關農村的中篇小說,不就是我介紹給雙月刊[小說]發表的嗎?可能崔也想到了這一點,才嘎然而止,無意取笑了。<br /><br />除了崔在研究室,一齊來協會做籌備工作的,還有資料室寫散文的鄭,創作室兩位詩人洛和煉,之外就是編輯部的我。一共五個人。籌備初期,我們在秘書長陳白塵及兩位姓劉的副秘書長北泛和厚生的帶動關心下,面向四面八方,工作順利稱心。但為時不久,政冶運動泰山壓頂而來命運就不妙了。<br /><br />三反時,崔首先遭殃。她正有孕在身,挺著個即將臨盆的大肚子。打虎人員才不理這一套,鬥得她昏頭轉向,七葷八素,好可憐。辱罵她的有之,推來拉去者有之,也不乏甩凳掀桌向她拳打腳踢之輩。自然她是清白的。未及兩年,鄭失縱了,後來知道他跌了進去。先是判了十五年,又改無期,再判死刑。不過他命大,毛逝死後,不僅保住了性命,且離開了大牢,仍然回到上海。大鳴大放之際,洛和煉也都以言論而獲罪,劃為右字型大小。洛帶了妻小眨降到了北大荒,長期受冰天雪地的煎熬,無法重回上海,兩家都落戶在浙江省。雖然我沒有經過[授勛加冠]的洗禮,也送農場革心洗腦,一洗長達二十幾年,家破人亡,可說是舉世無雙的大動作了。我們五個人的遭遇多麽痛苦,更可悲的,多少人能逃脫這種折騰和厄運!想想真要吐血!<br /><br />一天遇到來協會開會的趙景深先生,他要為北新書局編輯一套小型的兒童故事叢書,要我寫稿。我苦於沒寫過兒童作品,無法答允,只能說再看再看的了。忽地想起兒童文學家陳伯吹先生也向我多次約稿,覺得應該學著寫一些,遂到資料室找了本新出版的兒童小說 :[ 孤兒苦女],想借鑒一下,取取經。隨手翻看了一下,覺得方言太多,盡是北方地方話,不適合南方讀者閱讀,才沒有細看。那天她又來看我,知道影評已經發表,高興不要說了。我要她再寄出兩篇,她好好不絕。話鋒一轉,談到書評。她喜歡看書,也喜歡寫書評。我忽地想起了哈的兒童小說,要她帶去看看,掌握兒童文學的這一樣式,能寫書評更佳了,可以把該書介紹給南方讀者。哈在文協,彼此還不認識,不過巳知道他的一些經歷。<br /><br />這次回去時她既帶了晚報,又帶了[孤兒苦女]。她說,要好好看看,看看老師和編輯先生改動了什麽,又要向[孤兒苦女]學習兒童文學的寫法,她覺得不虛此行!隔了一段長長的時間再來看我時,她帶來了兩篇剛寫好的散文及[孤兒苦女]的讀後感。情緒很好,似乎沒有相隔一段距離似的。她翻閱著我的寶貝,一向不願示人的作品剪貼本;我在看她寫的讀後感。靜靜的,鬥室內毫無聲息,情調好極了,我似乎有些遐想,幾年來所追求的不正是這種生活景況!自然我覺得走了神、分了心,馬上拉了回來,仍然認真看下去。不免還是瞄了她一下,她似乎在沈思,面露嚴肅莊重之色。她想到了什麽?或者在思考什麽?我似乎摸到了她心底動態。我又把思想拉了回來,繼續看下去。寫得不壞,只是有些地方分量過重了,嚴厲了些。好為人師如我,馬上拿起紅筆。我告訴她:我們之所以讀不懂,看不順暢,他用的是地方語,北方讀者看起來就俐落了。希望作者少用方言,除了情非得己;現在通篇盡是,豈不影響了南方讀者的情緒。她同意我的看法,我把她的有些話無情地刪去了,雖然她說得異常精確。我添加了:小說北方話多了些,北方人看起來就過癮了,必竟有個語言問題,南方人看起來,效果不免打了折扣。<br /><br />她認為語氣溫和多了,說得也更清楚透澈,更能說明問題。她說,待抄清後,再來請老師過目。我說;可以。我想給她幾本書,和她談幾句家常。她沒拿書急急走了。依舊是利用上學的時間,匆匆忙忙而來,慌慌張張而去。沒走幾步,她回過頭來:帶了書不方便,況且馬上寒假了,以後不會再這樣忙碌,屆時可以多玩一會,到外面去走走。我急巴巴地回說:好,好!希望如此。而她己經走遠,恐怕聽不到我在呢喃什麽的了。<br /><br />次日,她把書評送來了。這樣快,我佩服她的敏銳和專心,看來她在課堂裏偷梁換柱偷偷謄寫的。我想她從學校來,還未回過家,未曾吃過晚飯,想請她吃些什麽。小姑娘是最喜歡吃可口小吃的。她沒有接受我的邀請。她說:時間太局促,不方便,待空閑時,上國際飯店去開開洋葷。接著又說,實在不必跑得太遠,從母親處我學了一手燒烤手藝,將來你要品嘗什麽,甜酸苦辣我都拿手,不會比大廚差太多,餐餐可以滿足你,做給你享受。愉快的我想回說,那太幸運了。她又忙忙擠入人群而去,無處可尋。<br /><br />就是這一篇千字文,沸沸揚揚的引出了軒然大波;因為作者是有黨票的,受黨外人士[攻擊],那還了得!雖然沒有指我名,道我姓,矛頭不偏不倚是針對著我,我成了一些人攻擊的目標!無異被人打倒地下,用力踐踏著。<br /><br />這件事可以說是洪君引發的,但是啞巴喝黃連,我有口難開。洪的母親對我極好,那時我們還在杭州。當她發現她有疾病,且不久於世,一天她找到我,把帶在身邊的女兒小妹讬付給我。我感到很窘,又沒法推辭。老人家重病,出於料理後事,是一片好意。我只能說,她哥哥不是很好麽。伯母說,他糊塗!再不說什麽。我覺得洪是極其聰明的活躍分子,而妹妹卻過於善良老實,南轅北轍,性格上兩兄妹有很大差距,伯母恐怕從這一點出發的。洪和小妹是不是暸解這個情況,不得而知,也不便詢問。不過幾天後,出乎意外地,他積極鼓勵妹妹去參軍。如此熱心努力從無見過。伯母默默地沒說什麽,我亦冷眼旁觀,很少參加意見。她集訓了一些日子以後,便隨部隊離開了杭州市郊,開到外地去了。幾次來信,都說很快活。她離開杭州後,越去越遠,從附來新拍的部隊生活照片看來,她面露嘻笑之色,這喜悅來自心坎,毫無勉強之意;手臂粗壯了一些,面龐也胖了些,微灰了些,成了個健康的俏麗大姑娘,似乎很適應新的生活,情況不錯。一向嚴肅無言的伯母,面有愉悅之色,我感到安慰,認為洪這一件事辦得不壞,選擇得很正確,看不出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屬於大事不糊塗一類的精明人吧。伯母對他的看法有些偏了,或者老太當時比較欣賞我這種小心謹慎的個性吧!<br /><br />接著因桑的邀約,我去了上海 。桑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樣米米小的杭州,是玩藝,是擺設,是山茶花一盆,有什麽事業可以發展。去,到上海去!我正想改行從事文化事業,你是不可多得的顧問和高手 。]我那會離開杭州。這是我所選擇的定居樂土,和故鄉又近,怎能隨他而去。自然婉言拒絕;他嘲笑我是家雀一只,不知天高地闊,不識汪洋大海。他說,[為了你,也為了我,肯定兩蒙其利,大有前途]。我終於被他的熱情和幻想所說服。去看看吧,我答應了。二個多月後,我到了上海,才知杭州不過是家鄉寧靜的小小竈江的擴大,而上海是激流洶湧、萬浪俱發、銀河倒瀉的滾滾長江。<br /><br />到陌生的上海後,我先去找撫。抗戰時期,他在龍泉浙大分校旁聽,以後隨講師杜天糜到了天臺中學。升學不成,工作無望,進退無路,十分窘困,才拉他進了報社擔任校對。抗戰勝利後,報社停刊,他到了上海,求學就業都無眉目,尤為艱難;不僅要他向報社去領取我的稿費另用,而且通過老報人施公,又替他安排了工作。沒想他也有中共黨票。巳從地下轉到地上。我去旅行團找父執施公,遍尋無著,他己離開上海。又去看了報社同人鄭,相見非常高興,積極拉我同搞出版社。偶然和一位做了鄰居的前民社黨員丁氏相遇,他大有興趣從政,和我談了設想,高談闊論,如此這般,似乎大有道理,惜乎我此竅不通,只是個木頭人。我知道徐轉蓬先生的通訊地址,很快和他取得了聯絡,他已離開了報社,失業賦閑,從此常常帶了幼兒和閨女,早夜出入於我簡陋的小 小住所。此前我在[大公報]副刊投稿,他在替香港版副刊寫稿,我要他就近為上海版寫小說,並替他起了筆名馬奔。不僅我曾偶然以馬華兩字作為筆名,主要要他奔跑起來,不要束手束腳,未老先衰。他居然十分滿意,高興地接受了。此時,他正和魏金枝先生合作編寫[古代寓言選],第一集出版時,就用了這個筆名。<br /><br />他是文壇老將,那次交給我的一篇小說,我替他寄出後,馬上發表了,出他意外。我遞報給他時,他快樂得無法說,只是:知我者君也,不絕。我們的關系更見密切。每寫一篇小說,都要互相看一下。有時還談談要創作的情節。談談說說,寫寫東西,並不覺得寂寞。乘空去看了表弟陸漢文和堂叔琴生,都多年不見。只是找不到堂舅武斌。當年,他特地陪我從余姚去寧波投考中學,和他相處多天,是個特別熱心的人,對我感情尤好。他熟悉我,看重我;我也尊敬他,信任他,以親舅父看待他;直到五六年後,才獲得音訊,異地重逢。歡天喜地。也和堂弟家彥[陳真]有了聯絡,他己是一個被人呼之為[首長]的不大不小的部隊幹部,我們十年不見了。當時他們駐紮在郊區嘉定,我去駐地看他比較困難,他有交通車,異常方便。約定來看我。不久,他的戰友以電話傳來惡耗:因肺病突然逝世。那是一九五零年嚴冬。重病號最怕冬天。我倆都二十八崴。他是我們二十來堂兄弟中,上過四明山,打到江北,再渡江南下的中共新聞戰士,是英年早逝的一位;從此我們陰陽兩隔,無緣再見!<br /><br />四處都見征人的廣告,熱鬧非凡,杭州是見不到的。我為辦書店而來,又想和人合搞出版社,兩者之中舉棋不定,和撫商量,他認為自己肯定搞不出名堂,要我回杭州去。對他不支援我留在上海,我有想法。他忘了當年我對他的積極支援了嗎?又和徐商量。先生說,杭州太復雜,遷地為良;不過也不希望我自已創業,要我面對現實,找合適的事做。想想主意不錯,於是去投考書店編輯和戰地記者。不想一拍中的,很快通知我去報到。我喜出望外,特地上門去找徐先生報告喜訊。徐認為我膽小怕事,沒見過大風大浪,在炮火連天下做記者不適合。他說這是鋼鐵硬仗,不能有絲毫幻想。雖然記者是老本行,一加戰地,起了質變,徐的提醒非常正確,熱情消了大半。正在此時,協會邀我參加籌備工作。我又上門去求教。徐先生認為這是上上,比去書店做編輯更好,有機會寫作,萬萬不能錯過。<br />想想正符合我的誌趣。隔不幾天,毫不猶豫地走馬上任去了。甚至匆忙到和桑沒說一句再見。他找到協會時,我已愉快地工作數月。他為我感到高興,說不能和我共事,深以為憾,感到黯然。他倒頗有感情。<br /><br />不久,洪也來上海工作,來協會找我。他說,他認識寫散文的施濟美和編副刊的袁君,要我和他們聯絡。我雖然很欣賞施如詩一樣的優美散文,但我沒有去找他倆,因為我不清楚洪的意圖。當[孤兒苦女]的讀後感送到我的手裏後,我考慮寄[文匯報]去。由於才寄出散文一篇,想隔幾天再寄,忽地想到袁。既然袁托人要我寫稿,就把這一篇寄給他。好久前,我曾直接給副刊寄去小小說:[買牛],很快發表了。於是我叮囑她寄副刊去。究竟我和袁並不認識。一般,一個來月可以發表了,這篇如石沈大海,音訊毫無。她不急,我倒急壞了,以為洪吹牛。擱了好多好多日子,作品發表時,我倆己經結婚多日。<br /><br />發表後總得看一看,有沒什麽改動或刪節,這是習慣老規矩!這一看,使我雙眼發直,雙腳亂跳,冷汗直冒。編者把我增添的溫和文字全都刪去,加上了 [佶倔聱牙,連看都不要看] 的十個大字!這十個字猶如一架十字鎬,向我砸來,我被擊倒了。當然這不是她和我的本意。編輯之所以這樣增刪,是不是他不認為這是方言問題,而是文字不通;或者可能和該書作者的意見不小,趁此機會用了手腳。自然作者承受不了這種嚴重打擊,他病倒了,傳來了種種可怕的資訊;我感到內疚,可見更大的受害者,恰恰是個無端的我,因為大家知道作者是我的新婚妻子,以為我和哈平時有什麽糾葛和不快,藉故而己;那會去探究底細,弄明真相:這幾個嚴厲的措詞,不是她的本意!<br /><br />我之離開杭州轉到上海,固然出於桑之力邀,搞共同有興趣的事業,似乎他的成功發展,巳寄讬在我身上。計劃從辦書店入手,穩紮穩打,最終發展成為文化事業。他說,他人擺地攤成為當代著名大出版家,我們搞中型書店,基礎比他們不知要好上多少倍。當然相知相招感到快慰,內心才有盤算離開杭州的一閃而過的想法。以後居然成了事實,這之中大有緣故道理。<br /><br /><font color="red">在混亂之際,著名畫家[ 舊王孫]漙儒和書法名家真左筆南去經過杭州,作為新聞記者,我去采訪他們。他倆都是炙手可熱的著名人土。談得好投機。不二天,真左筆先生到了我住所,大筆揮揮,為我寫了幾個大字。他精通易學命相,閑話中說我心中有病,離杭南下寧靜樂土,萬事大吉,不便遠去,到另一方土地安家亦佳,萬萬不能和秦檜為鄰,蘇小小同裏。我那會相信他說的,一笑置之。可是幾天之後,表侄馬福祥上門來找我,發現一個情況,不由不使我敬佩真先生。難道災禍是命中註定的?是他推算而來,還僅僅是因為時局不寧下的看法。<!--color--></font>我的心病是侄大少帶來的,曾經發表過一篇[魂斷桃花源],詳細地記述了一些人的鬼臉和伎倆。我原以為印刷廠出事後,茅在杭州沒有立足點,不是去了浙西,便是溜回老家浙東去了。但是適得其反,他仍留在杭州,因為演技出色,立了汗馬功勞,加官晉爵做起中學校長來。我豈不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剌,心病由此而生。對真先生的一針見血,五體投地。才有離杭他去的一念;不過又怎麽舍得離開杭州?故而隱蔽不露。<br /><br />改朝換代以後,幾年來一直跟我天天一起,要我做這做那,又介紹了他的幾位友人工作的袁,從地下轉到地上,做了什麽秘書長,十分了得。原來他是有黨票的;他對景說的:開除了,毫無關系了,不過是言不由衷,或者情非得己,身不由已;那天,他穿了中共軍服來看我,要我去新聞學校學習。我很不開心。難道真是一闊臉就變了嗎!他明明知道我正忙於印刷廠和恢復出版社,況且早二天,呂兄巳來通知合作辦報,我怎麽能離廠他去!我忍不住心底的不快,直率的反問了他一句:[我的腦子還要汏嗎?]這涵義是:不久前,你們什麽事都來找我,要我幫忙,要我辦,毫無隔閡芥蒂,現在居然要分清你我,要我去學習!我幹脆拒絕了他的[關心],可說不歡而散。<br /><br />助人為樂,或被人利用建立起來的友誼,沒有基礎,到此完結。雖然以後袁多次相邀,相托,話不投機,再不和他接觸。利用只可一次,不能眼睜睜再去踏鐵板。我吃過茅師的苦楚,又吃了他兒子更大的苦楚,不能不說自巳活該。教訓如何能忘!和袁從此再無關系,我當機立斷。<br /><br />茅君曾親口告訴我:[退掉了,被開除了,毫無關系了]。那是抗戰時期,他惡意中傷曹編,我批評他相煎何急?他就告訴我這些清況。袁沒有親自和我說,由於他想參加報社工作,他找到景。景和我商量,他的情況是景告訴我的,不是了,退掉了雲雲,和茅所說十分雷同!當年同情他的處境,以為他們有不迫得己的苦衷,才同情他們,一再幫助他們,有求必應。以後,中共南下,他從地下露頭轉到地上以後,從發生的事實中,才知如此這般,完全品質使然,令我汗顏。絕交為上,和茅是第二次了。<br /><br />老鄰居馬介紹我去浙江日報。該報條件甚佳,影響很大,正是所願。把要求見陳社長的介紹信交給了傳達室。結果來找我談話的竟是我熟悉的葉,有點意外。他原是我們的校對,也從地下轉到了地上,成了校對組的負責人。握手寒喧以後,歡迎我去校對組。當時我已有十年報人生活,知道校對工作的艱苦和責任重大;第二、我原是編輯主任,葉是校對,現在翻過來了,他做了主任,感情上一時接受不了,我沒答應,我逃了回來。<br /><br />這之前和之後,呂兄兩次來找我,商量合辦華東日報。和呂兄相處比葉熟悉得多,有共同語言,彼此暸解,我同意了。<br /><br />正在此時,莫送信口來:聞因[青年文藝研究會]之累,被禁國民黨的軍事監獄,現已出獄,在浙西於潛和昌化一帶,搞了一個話劇團,有聲有色,情況不錯,掃榻以待,歡迎我馬上去那裏。我沒編過劇本,困難重重,莫幾次受聞之托來找我,都無法決定。主要我已傾向和長談過兩次的呂兄合作了。呂兄有大學為後臺,且我和當時學生會主席左、搞宣傳的負責人施和朱,都有過接觸。那時,他們提出要我印刷一點東西,他們是學生,沒有經濟來源,希望我大力支持,無償印刷。他們這樣艱苦,還想印東西,我同情他們,爽快地答應了。後來,發現印刷的[每日新聞]竟是四開日報,新聞內容大出意料,十分恐懼。但想想我非左非右,什麽都不是的一個獨立大隊,我替任何人印刷,來者不拒,弄不到頭上的。還是大著膽子,照印不誤。不過我秘密關照了大領班:萬一有人來和我發生什麽糾葛,有些事是意想不到的,你自個兒趕快把大學新聞的字盤,統統倒進垃圾鉛字桶裏,否則有些事情說不清楚,非常棘手。我想工人都已看到了印的是些什麽,知道關系重大,他們會照著我的意思辦事的。<br /><br />國民黨警局可不是吃幹飯的,不過一個月,一個晚上,印廠附近的孩兒巷警局,派了六七個警察前來搜查。事先毫無風聲,我一無準備,違禁品不得了,僅僅那些新聞的原稿和當天的報紙,足足可以判我十年以上的大牢了。一個警官坐在我的寫字臺上,支配警察搜查,有什麽可疑的,都向寫字臺一丟,讓警官作最後決定吧!這裏面不乏使我要命的東西,我難逃一劫,我連連捏了幾把冷汗。突地警官說:算了,可以了。他開始檢查違禁品,他抽出一些報紙和稿件,丟在另一堆上,那些正是我最提心吊膽的東西。警官翻看了好一會,把它卷了起來。我想,要作證據帶走麽?是不是也把我帶走?千頭萬緒,頭痛欲裂。只見警官把全部材料向寫字臺大抽屜一塞,站起來說:都是中央日報和大公報剪下的文章,沒有什麽。想想,寫文章的陳先生,消息靈通,又沒吃過老虎膽,獅子心,不會在警察局門口弄刀舞槍甩炸彈,無法無天的。他看了我一眼,帶了他的弟兄揚長而去。雖然是一埸虛驚,我還是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床上。才知大學的幾位同學,神通廣大,原來事先己作了安排,堵住了漏洞,所以如此膽大包天,無法無天。<br /><br /><br />5/18/2005 11:48:05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