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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923477 - 2007-07-27 17:20:58
汕頭黃祖和 離線
或躍在淵
註冊: 2002-02-24
文章數: 302
來自: 廣東汕頭
給巴金先生寫信時,整理了一下思緒。我不談具體情況,只說所謂問題,是莫須有的。所謂三個月六個月,己經二十幾年,還陷身農場。我為什不談具體,因為沒有具體問題可談。何況當時他最好的朋友協會副主席靳以,就在處理我的小會的會場。靳以先生一定把細節早早向巴金先生匯報了,何必老調重談。<br /><br />處理我勞動教養那天,我一再追問:什麽問題?我沒有問題,說問題是莫須有的。可是茹說,[到裏面可以弄清楚,裏面有專人負責]。實際上也完全是鬼話。我一到裏面,找負責人談話。回答是:他們屬代管性質,不管其他一切。當時我批評他們推來推去不負責任。負責人說:既來之則安之。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否則沒這麽大膽,敢在老虎口上拍蒼蠅,但有什麽用?他笑笑:好在時間不長,熬一下吧!我還是化了很多口舌,回答仍然是沒有用。他們什麽都不管。只是把我們管住,不讓逃散而已。以後才知他的話此較真實,不負責任說假話的,是協會的那個假貨。<br /><br />就這樣我陷身農埸,在強大的專政機器下,沒有是非可說。我雖然寫過不少材料,要求弄清問題,石沈大海。沒有回音。毫無辦法之中,只有寄希望於三個月和六個月了。不過不久發現,不僅弄清問題成了泡影。三個月、六個月也是個幻夢。一次,一個新來的管理員只是近於開玩笑地和我們說:[八月中秋和大家一齊回上海吃月餅去哦]。這是很合大家口味的,八月中秋不正是六個月的期限?可是由於他說了這句大家所想的心理話,場方馬上把他作為右傾調走了。不是說三個月,六個月?為什管理員這麽一說,就犯了錯誤? 大家弄不懂究竟,感到好沈悶。每個人的心都在暗暗沸騰,為了什麽? 才來幾個月還不了解個中究竟,只是怕招惹麻煩,少說為妙,當沒這一回事。但時間巨輪不管你怎麽想,大家的思想情緒又如何,他依著軌道日復一日地向前奔騰不歇。很快中秋過去了,元旦也完了,春節轉瞬將到。時序的輪換下,早稻種下去了,收獲了;中稻種下去了,收獲了;晚稻也收了;越冬作物已一片生青碧綠。但是沒有任何管理員,再提三個月、六個月可以回去的事,他們沈默了,話聲更少,和大家也拉開了距離。真的只是管住我們而已。同時創造了一個新名詞 : [今冬明春。]似乎在暗示,過了冬天,明年春天,大家可以回去了。這是個啞謎,有多種多樣可以猜想。但人有惰性,且好懷幻想,又喜歡走舊道抄近路,天真的認定就是這麽一回事了,那會用腦子去想,這是新的花招和欺騙。愚弄我們同來的三萬多不幸和幼稚的政治門外漢而已。<br /><br /><br />5/12/2005 9:45:52 AM<br /><br /><br /><br /><br />無罪的罪人 (5)<br />家破人亡記<br /><br />作者:陳家驊<br /><br /><br />--------------------------------------------------------------------------------<br /><br />很快冬天過去了,春夏天也消失了,秋天接著而來,還是沒有回去的音訊,而宣傳的依然是 : [今冬明春]。於是大家有意見了,心懷不滿了。坐下來學習己經無濟於事,開大會哇理哇啦也毫無作用。大家所幹的是胸靠黃土背朝天,拆筋拆骨流血流汗的強勞動,又是半路出家,三個月六個月還可拼得一時,將就一番,誰願意一直洗腦下去 ?一輩子摸著黃土。 今冬明春雲雲,這就成了大家的笑料,有時互相不免藉故幽默一番,諷剌一下。<br />我們的希望和現實無法統一,沒法結合一起。我們所想的是一個很短很短的短時期,而面臨的卻是無休止的和無法擺脫的長期強勞動,諸如開墾荒地,開河築壩,大興土木,建造辦公區和住宅區等等的基礎建設。在怨艾和勞動中,一下子三年過去了,心頭的嘀咕再難掩藏,一一暴露出來了。在勞動也很難推動的混亂局面下,一個中午,管理員大吹警笛,召集大家緊急集合,說是去參加場部大會。這是大家沒有思想準備的,不免發生種種猜測,三年了,可是宣布到期了回去的大會 ? 雖然羈押了三十多個月,能夠回家和回原單位,說話算數,還是值得慶幸,大家非凡興奮,一下子奔到會場。<br /><br />不如意事十八九。我們的想法太天真幼稚。宣布的倒真是期限問題,而場長放開喉嚨說的是 :[ 好的一年、二年,一般三年。]僅管一年二年和三個月六個月一樣,說說而已,並未兌現。對一般三年,大家感到興趣。個個就算[ 一般]吧,不是馬上可以回去了嗎 !想到可以打道回去,大家嘁嘁喳喳地這個高興勁,再也無法形容。真似大旱之望雲霓,終於聽見了隆隆雷聲,烏風閃電,暴雨即將潑瓢而來。但事實並非如此簡單,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倒是實在的。我們的高興未免太早了,只見場長停頓了一下,他繼續說:[現在蔣介石一心竄犯大陸,出場全部停止。]帶來的不是幸運,而是致命的霹靂響雷。自是全場騷動起來。這時,大會設計的第二套花招出現了,只見上來一位警官,站在場長身旁,大聲咋咐起來: [ 把現刑反革命犯王老五押出去,立即槍決。] 話聲甫落,傳來乒乒兩聲槍響。這是什麽意思 ?還不是對大夥的一種警告和恐嚇 !於是再不去追究王老五是何許人士?犯了什麽罪錯?覺得這種做法大有問題,是沖著大家來的。特別陪斬或者說陪殺的,恰恰是原單位協會那個軍官學校出來的、怪風趣的門房傳達員老常,是前任秘書長的外甥,更是老大不解 ! 回來的路上,對埸長高叫狂呼覺得分外刺耳,言而無信,十分反感,這不把長期關押的大夥,還要繼續關押下去!並由人民內部矛盾推到敵我矛盾的對立面去了?大家心如油煎,但默默無聲,只是提不起雙腿。天黑下來了,管理員焦急的催著大家[快快],誰去理他?還是慢如蝸牛爬行,表示無奈和反抗。<br /><br />據說有一種叫營風及獄風。如果屬實,那意思是,在某種騷擾之下,軍營或監牢裏,半夜三更會瘋叫起來,震天動地,鬧得不得安靜。這一夜,我們也發生了類似的怪事。夜深人靜時,不知那一個宿舍,傳出了怪叫怪喊怪哭怪鬧和怪笑,直至東方破曉,才一刀切地寂靜無聲。這是由於使人失望的白天大會的刺激,再也抑制不了悲憤,終於爆發。雖然查來查去,查不出發生在那一個宿舍。從此以後,怪事出現了,大多人疲憊不堪,一到工地,再無勁勞動,有氣無力,似在學習周圍農民[出工不出力]的消極對抗。這之前,盡管大家意見不少,勞動方面除了小部份人,疲疲塌塌疙疙瘩瘩,一般還是盡力為之的。<br /><br />大部份人對洗腦處理,思想不通,意見很大,不以為然。不過對勞動還是積極的,可以的。就以開始的幾天而論。我們這個隊二百來人,從無勞動的機會。有的人甚至沒有到過農村,韭菜和麥苗不分的現象非常普遍,對自已的體力也毫無所知。第一天的任務去糧倉運米。每包一百五十六斤,分配給兩人運回。去時很興奮,但是一包米,竟如小山一般重,兩個人怎麽也扛不起來,但又非運回去不可,急出了幾身大汗。當地老百姓同情我們,出了個主意,讓我們分成幾次搬回去。但是沒有米袋,他們要我們脫下長褲,權作盛器。離然巳是春天,天氣還是怪冷的,我們個個只好穿著短褲,管不得冷得牙齒打戰。我們兩人分了六袋才把米運回,腰酸背痛,步履為難。化了大力,雖然每次每人只背了二十六市斤。<br /><br />運米那天,有兩個難友沒有回返。有一說,他們在過獨木小橋時,不幸掉下去被水沖走了。另一個說法,他們害怕勞勛太苦太累,偷偷逃跑了。究竟那一說為是?不得而知。不過,我覺得第一種意見是主要的。獨木橋太窄,走慣了都市的柏油大道,一見圓圓的獨木小橋,下面流水湍急滾滾向前,仿佛在水面行走,使人寒心,如何過去 ?早己心慌意亂。我是在心驚肉跳中,仿效別人四肢下地,用力爬過去的,否則如何把米運回 ?那可不得而知了!兩個難友怎麽消失的,這是個秘密,而這裏的保密工作是第一流的。而且任何事物,不得交頭接耳!<br /><br />第一天出工,無端失蹤了兩個人。第二天出工,又死了一個,這是大家親眼目睹的。那一天是翻地,種水稻的準備工作。出工點名時管理員發覺少了一個人,他大聲嚷嚷,[不勞動者不得食,不勞動還行,擡也要把他擡出去。]可是用籮筐把那人擡到工地,他已經死了。原來他有重病!兩天中少了三人,給我們的壓力奇大,不過任務還是盡力完成了!<br /><br />當時我己三十幾歲,還沒親眼見到過一個死者。對難友的惡耗十分難受。特地去看了他。要知這是我在社會上漂泊十余年,接觸屍體的第一次。月刊編委石靈是一九五四年逝世的,他有長者之風。十分和善,很有人緣。他太太張英華做編務工作,負責認真,一絲不茍,和我們相處不錯,但我看不慣指手劃腳的那個假警察,我就沒去參加追悼和喪葬。有人不免感到奇怪 !或許我不會包容人,但我有是非 ,我選擇了退避三舍。所以在一九五八年前,還沒見到一位逝世親友的遺容。雖然引導我走上文學之路的著名詩人王一心,於一九四七年在他浙江金華老家自殺,也沒有去進行吊唁。死,和我仿佛很遙遠。但仔細想來也不盡然。不消說。死的幽靈和恐怖,隨著家鄉的淪陷日手,己經寄存在我腦海深處。只要稍一回憶,它就蹦跳而出,引起我的痛楚和恐慌,嚴重地錯傷了我的神經。<br /><br />那是1941年,日軍攻陷家鄉縣城的當天,當有人喊著縣城淪陷了的同時,一時槍聲乒乒乓乓四起,早有預謀的八條大漢,在追殺一個文弱書生。寡不敵眾,國民黨特派員陳永興就在青天白日下,曝屍於郊野阡陌之中。一時謠言四起,說是共產黨殺國民黨。似乎日寇侵占了縣城,已經改天換地,殺一二個人也名正言順,可是沒有多久,我家附近花行道地的棉花曬場上 ,一夜之間,被剌殺了八條大漢。那八條屍體原是槍殺國民黨特派員的兇手,據說是共產黨。後來這夥人又成了搶劫中共遊擊隊軍餉的搶劫犯。軍餉可是隨便搶劫的 ? 這些人原來是假共產黨,給真共產黨遊擊隊用剌刀一一剌死了。<br /><br />一個晚上死了八個精壯男子,人們大嘩。人們可不管是真共產黨,還是假共產黨 ? 殺人的是兇手。殺國民黨特派員的是兇手,殺青年鄉鄰的更是兇手。殺一二個教訓教訓猶可,殺一儆百古己有之,一下子殺了八個,豈不天翻地覆天下大亂了!咒罵之聲也就不絕於耳,包括家屬的呼號 : 本來是安份守己的青年人,有人鼓動他們,要他們參加共產黨,先要剌殺國民黨人立下功勞。這下倒好, 八個青年人從此結夥在一起,糊裏糊塗送了命。參加共產黨沒有成功,反而死在他們的剌刀之下。而且一下子死了八個,好冤好冤 ! <br /><br />六十幾年了,無論陳永興之死,或是那八個鄉鄰之死,及回憶到以後土地改革前後,家鄉農村的一些中青年知識份子,大多被關押起來。當然這些人很復雜,有國民黨份子,有三青團份子,甚或有軍統、中統人員,但大多無色無味,無關政治。以後說是叛亂,全被處決。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鄉鄰,大家眼見他們的成長和作為,一下子都做了槍下鬼,就議論開了: 殺羊殺雞都是一只、兩只殺的,那有十幾人、十幾人綁在一起殺的?這些不滿的議論和眾多的冤魂, 從此一直在眼前繚繞,擾亂我的安靜。現在二天中死了三人,以後又會怎樣呢 ? 使我不寒而栗。心頭的陰暗再也無法磨滅。<br /><br />天天和泥土打交道,體力有了很大進步。第一天,一天跑了三次,運回七十八斤大米。以後,從每天挑幾十斤幾十擔,進步到挑百斤百擔,而過渡到挑百擔,每擔百二十斤。人自然大瘦特瘦,體重從一百二十斤,遽降到八十八斤。天天悶頭勞動,不問世事人倩,只求過滿三個月六個月,快快回家去,照顧我那三個無父無母的可憐兒女。一次連續割了幾天稻,為了貪快完成任務指標,左手全是傷口,流血不止,看看實在難耐,不禁傷心地吟哦起來 : 割稻五天另,白巾變紅巾;五指傷百處,半月猶血腥。<br /><br />我們既是無償勞動,又沒有休息的假日和節日,一個月三十天或三十一天,每天十小時或十二小時,都在田間,風雨無阻,個個變了不停的勞動機器,個個變了泥菩薩。三個月六個月的諾言未曾兌現,只好寄希望於[今冬明春。]但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今冬明春仍然是不著邊際的大謊言,騙人而己。<br /><br />一天沒有出工,難得的有個曬曬被子,冼洗衣服的時機,可是總場政治嚴主任來做報告。天天緊張勞動,疲勞已極,一有空隙,就會朦朦朧朧地睜不開雙眼。開會和學習正是閉目養神的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正坐在壁角想舒服一下,來個[驢打滾],松一松神經,那知主任指名要我為他記錄。只好擠擠昏黃的雙晴,勉為其難,無法可想。他放開喉嚨高聲說 : 只有社會主義才有先進科學,以草根替代糧食。西方不可能出現這種飛躍的奇跡,一有災難,只有大量死人,我們不會。他提出以百根磨粉制成糕點,改善生活。鼓勵大家去挖生長在墳堡上的百根,作為主糧,為社會主義爭光。替社會主義作出積極貢獻。雖然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了一大套,實際情況又怎樣呢 :中共打天下時,對農民是以分地主的土地和浮財為號召和許願的。以後天下打下了,坐上龍廷,地主的土地和浮財都沒收了,可是貧雇農還沒有享用到勝利果實,中共就號召成立互助組,成立生產合作社,成立人民公社,把農民的一些小私有,也變了集體公有制。農民不僅沒有受到分地主田地到戶的實惠,反而把祖傳的少量土地和農具耕畜,都入了社,成了公共財產。農民這就想不通了,不開心了,不高興生產了。在毛澤東高唱大躍進時,以畝產萬斤,幾萬斤來愚弄當權者。<br /><br />老毛聽了大喜過望,認定這是與天鬥,人定勝天,天公低了頭,大集體坐上了火箭,糧食放了衛星,是中共掌權的偉大勝利。他不去研究是真是假,是是是非。為了把幻想中大量生產出來的過剩糧食,沒倉庫放找個出處,便創造了吃飯不要錢,放開肚皮吃飯而辦起大食堂,也藉此來打擊[農民吃不飽]的右派說法。實際上,由於農民心懷疙瘩,無心耕耘,糧食畝產仍只在四五百斤間徘徊。所謂畝產幾千幾萬斤,不過是某些人翻翻輕巧的舌胎而已。由於不要臉的禦用文人的無恥吹捧,鹿成了馬。於是糧倉裏原來不多的糧食,在毛放開肚皮吃的號召下,不過五六天就吃個精光。接著出現了餓死幾千萬人的大饑荒,還說是三年自然災害,死不肯承認出於人禍和集體化的澈底失敗。<br /><br />顯然,送我們去農場十分匆促,農場毫無準備。糧食要自已去運去種,土地要自已開荒扒墳,住處也要靠自己解決,一切都要自已動手。種了幾天地,要搬到一個新環境去,那裏無民房可以借住,要自己搭三角棚。為了解決毛竹問題,派了幾十個人去山北搬運,我是其中之一。所謂搬運,就是用脊膀把七八十斤以上的毛竹背回來。一天兩次,來回近百裏路,正是大暑炎夏,在火燒的太陽下急急奔波,自然穿不住衣服,光著膀子。任務在身,無法可想,只能叫苦連天。幾天之後,從脊胛到背心全是血泡。一部份是強烈的太陽曬出來的,一部份是沈重的兩根毛竹壓出來的。我們不是山民,從小沒背過毛竹,沒有背毛竹的經驗。背一根當然可以少吃些苦,但完不成規定的指標,過不了關,每次非背兩根不釕。而兩根壓在光溜溜的皮肉上,無法平穩,這就常常夾住皮肉,痛得如刀割一般,也就一步一驚心了。加上頭上烈日如火,山路燙得赤了腳的腳底焦痛,此時此際,我們個個嘗到了痛不欲生的洗腦滋味。且日當正午,常常遇到猛烈的雷暴雨,響雷和閃電落在身邊,還是奔波如飛。不怕被雷電擊中,成了冤鬼遊魂;因為要命的任務壓在頭上。惡劣的天氣和繁重的不堪負荷的勞動,時時想到了我的她。她也和我一樣地在田頭幹活。作為一個體弱的女人,壓力比我更大,困難比我更多,為什要這麽對待她?那是因為魯迅遺孀許廣平指定她鳴放,托去北京開會,並去探望茅盾的茅盾小舅子孔令境教授帶來口信。以後又一而再,再而三的來家催促,無法推讬,她遂在鳴放會上,做了苦悶於沒有時間寫作的不痛不癢,毫不觸及政治的發言。也還是被候之己久者抓住了辮子和尾巴,在 [苦悶] 兩字上大做文章,鬥得她七葷八素。指責她 : 你們非黨非團,允許你倆寫作條件多麽優越,有什麽苦悶可言 ?由此而受到她以小說批評過的腐敗墮落物件的群起而攻之,汙蔑她頗得好評的小說是大毐草,造謠為她丈夫所作,給她人格上的極大侮辱。她有口難辯。真是冤者枉也。<br /><br />更可惡的。當時出版社的人事負責人,要她參加民主促進會。我再三提醒她 : 寫作的人不要參加政冶,做獨立大隊為宜。她同意我的看法,沒有動心。後來實在催急了。人事科頭頭說,這是黨組織的意思,是對她的考驗。無法可想,她同意了勸說。可是在大鳴大放之際,政冶形勢起了急劇的變化,為了現實的需要,中共把幾個小黨小派,一下子列為資產階級政黨,那個曾經一再動員她參加民進的人事方面的頭頭,一次大驚小怪地對她說:妳怎麽參加了資產階級政黨,不參加共產黨 ? 她原是才從學校出來的青年學生,這就一下子成了資產階級智識份子了,她有了原罪,也就難逃一劫,送去農村洗腦是免不了的了。當我也離家去農場改造時,一再受到打擊的她,聽到消息,突發了憂郁狂躁神經病,行事處世已不甚正常,在一些壞家夥的推波助瀾下,特別有個女人事員,既把她認作賤民,又把她看作才女,使她在漩渦中再也拔不出來,痛苦莫可名狀,貧病交逼,離世時才四十二歲。<br /><br />這裏要插上一段閑話。處身農場中,與世隔絕,外界的情況毫不暸解。去山北背竹,暫時脫離了小小天地的牢籠,心胸為之一松。但是路上不時地會碰到一些山民和農民,感到尷尬。開始我千方百計地避著他們,狹路相逢時,常常落荒而走,怕他們歧視我,冷眼相對,有嘴說不凊多麽狼狽。一次發現身後傳來人聲,意料不及,逃無可逃。為了避免麻煩,我站在路邊目向遙遠的白雲繚繞的山巒,想讓他過去。<br /><br />過來的是一對父子,父親竟對兒子說:[去幫大先生背一段路。]我自然不願,也不肯。我和他們從沒打過交道,我不熟悉他們,只能既搖手又是[不,不,不]的了。做父親的對我說,[你們都是青天老包大好人。你們為我們農民吃苦了,我們心裏有譜。]後來弄清楚,我們來農場時,農埸要農民離開一年,把他們的房屋和土地都租用了,並告誡他們:一批上海的壞人右派要來改造思想,要他們劃清界線,不許接觸。農民知道,所謂右派,只是說了農民吃不飽,農民苦,只是幫他們說了話,才被貶入十八層地獄。他們不認為右派是壞人。而是一批大好人。他也就把我看成了包青天,大先生。我很窘,我告訴他,我不是右派。他居然說,不管你是不是,只要你不是有黨票當官的,不會欺侮我們。他所說的[欺侮]兩字,觸動了我的心、觸動了我的神經,我正是被假警察欺侮的一個,而猶不自覺,盡在是非上做文章,牛頭不對馬嘴,我真是個大笨蛋!原來世上的農民都講是非、講道理的。才想起家鄉傳說的鄰居老三阿明和良大老,是多麽聰明的農民 !我懂了農民的正直和不屈,從此再不避著他們,我摸到了他們的心。<br /><br /><br /><br />無罪的罪人 (6)<br />家破人亡記<br /><br />作者:陳家驊<br /><br /><br />--------------------------------------------------------------------------------<br /><br />經過山民兄弟的多次指點,背毛竹己有些經驗,不像開始時困難,路上來來去去次數多了,和老鄉也熟悉了,他們喜歡和我聊天,毫無忌諱。一個多月後的某一天,去山北的沿途敲鑼打鼓,打出了成立衛星公社火箭大隊的旗幟,平原中出現的大躍進之風,也流向山區。幾天之後,我經過一個彎頭時,只見五六十個小學生,排了個長隊,手裏傳遞著一顆顆成熟的水稻,向路邊的一塊水田集中。孩子個個像泥猴一樣。我不明白究竟。問走過來的大隊長,[幹嘛?]他笑笑說,[做戲唄 !] 向前而去。想再問問。他已走遠。做社戲嗎?我好疑慮。次日一早經過彎頭,沒見一個人影,只見水田邊豎立了一塊花花綠綠的簇新木牌。好奇地過去一看,赫然竟是 :大隊豐產片,不準黃牛水牛雞鴨入內,人為破壞要當作現行反革命處理的告示。有些內容是這樣的 : 全片五十畝,畝產二萬五千斤,管理者某某人,下面兩行是播種日期和估計收獲日期等等。我似乎找到了所謂[ 做戲] 的答案,眉結再也不能解開。<br />中午經過[豐產田] 時,大隊長蹲在田邊,見我過去,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說,大先生,等一下,華東和上海的首長要來驗收豐產田,你為我說一說。他們恐怕聽不懂我們農民的土話。我推辭: 這怎麽行 ? 這不妥當 ! 聽到汽車鳴叫聲,大隊長慌慌張張地去迎接貴賓。只見從兩輛小車中下來幾位長字頭,裏面有一位女的,很像茹。她升官了嗎?看看自己可憐巴巴像丐兄丐弟一般的形狀,四肢要癱瘓了。幸虧他們在公路那邊遙望了一下,松了松筋骨,急急又上小車而去。後來,大隊長告訴我,首長十分滿意,一一和他握了手,要他再接再勵,明年種出五百畝,爭取做個先進模範。他們還要去別處驗收,沒時間到田邊看看,匆匆開車走了。<br /><br />大隊長滿面笑容,我吃不透他是為了[ 做戲]的成功?為了獲得遠道而來的大首長的表揚 ?抑是有機會被封做先進模範而喜悅 ! <br /><br />連山角角的小村都畝產二萬多斤,糧產大躍進毫無疑問己成定局。可是可悲的首長怎麽知道豐產田的水稻,是從其他九畝水田移來的,充其量不過四五千斤而己。這筆賬我算得最清楚不過了。我的心是沈重而悲涼的。<br /><br />以後,放開肚皮吃飯的活劇,也在農場出現。存糧一下子吃個精光,結果帶來大批大此難友的饑餓死亡。更不幸的,我們受到了雙重災禍。所謂救災救急的百根,根部十分堅硬,大家吃的不過是木屑做的所謂糕餅。不能消化,下肚之後因無法大便,而腸阻塞活活哀嚎痛死 !太淒慘了,四十年後的今天,難友眼白向天呼天號地的痛苦慘像,還在眼前搖晃,無法消失!<br /><br />據歷史記載,歷朝歷代發生饑荒時, 尋覓蕨根的嫩枝嫩葉充食,古已有之。不知怎地變了百根 ? 又采根部磨成木屑加工充饑 ? 可憐難友,焉得不嗚呼哀哉 !農民餓死的很多。一天早晨,不過幾分鐘,我就見到兩例。要知規定農民是不許來農埸的。一個農民慘死在我們宿舍門口;另一個農民跌倒在醫務室門口,醫務田豐好心給他打了支強心針,他就死了。他是餓極而跌倒的,打強心針還有用嗎!他們之所以要死在農場,由於當時我們住的是他們的祖居,君子不忘其舊,死也要死到自巳的房子裏,如此而已!我所見到的只是小小村莊一幢房子一個小組的小角落,時間只是上午盥洗的一剎,就死了兩個。我只能嘆息!<br /><br />難友前運動員馬瑋炎家中有事,回了一趟上海,帶了一部長篇小說[白奴]回到農埸;我借來看了。對白奴的悲慘,我流了辛酸的淚;把他們的生活和我們的作了對比,發覺我們的痛苦,大大超過了他們,於是情不自禁地吟哦起來。寫下了:[哀白奴]。 <br /><br />白奴驚心魄,心酸感慨多;奴隸奴隸主,社會分兩個。<br />主人打飽噎,奴隸常挨餓;主人住大廈,奴隸睡草窩。<br />骨肉四分散,拳足挨得多;自巳蒙沈冤,子孫受災禍。<br />披星復戴月,雨中摸泥土;每天十二時,時時發悲歌,<br />寧為太平犬,亂世人難做;服毒又上吊,跳井投江河。<br />異地為遊魂,白骨埋黃土;狼犬爭瘦骨,死亦煎油鍋。<br />睜眼看社會,處處無凈土;默默看周圍,個個皆痛苦;<br />我為奴隸嘆,高唱自由歌;豈無英雄漢,萬剮奴隸主!<br /><br />寫得很快,也非常痛快,雖然文字粗俗,已寫出了心中的積憤。來農場四年,埋頭勞作,很久沒有動筆,既然不能出場,才想留下洗腦中的一鱗半爪,留待異日思索回憶。才翻出空白的小本子和久己不用的鋼筆。有四句是作為序的吧,也清楚記得:天天造一詩,心暢神亦舒;編擷希望花,愛憎留上紙。古人說:錢不露白。我想,秘密些,無人知道。時時弄筆,興趣不衰。自然不能天天造作,每隔三四天,總要擠出一首,自吟自唱,自己欣賞,毫無諱忌,不計工拙。誌在達意,立此存照而已。來農場時間一久,和附近農民的接觸也多了,他們都對合作化、公社化恨之入骨,以出工不出力來消極對抗,又以畝產幾千幾萬斤來胡弄當權者;回想到史達林逝世後,蘇聯的激烈變化,中蘇關系早己瓦解,所謂三面紅旗,實在是黴旗黑旗,是假大空,口號上的偉大而巳;於是用心寫了篇[ 雞蛋已經打破]。只是用新詩形式,沒有押韻,無法回憶。大意是,那天,母雞下了一個蛋,公雞大為得意,高唱著光榮、偉大,前途無可限量的勝利之曲。當牠興高彩烈展翅跳躍時,雞蛋被踏破了,而牠依然無比興奮,歌聲依然無比嘹亮。矛頭所向是十分明白的。不巧,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之風也刮到農埸,第一個回合是搜查。我的小本子自然被搜之而去。我的詩,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想:這次遭殃了。<br /><br />隊部準備揪出幾個人,打成一個以我為主的反革命集團,但他們撲了個空,一無所獲,因為我做詩的事,無人知道,找不到[同謀者];可是流彈竟打在僧人身上,和尚倒了大楣。在密鑼緊鼓追查知情人時,糊裏糊塗的和尚竟說:[老陳這人不錯,我們有接觸,向他借過書]。<br /><br />管理員大喜過望,以為找到了我的同夥。希望打開缺口。追問他借了什麽書,交談了什麽?現在有什麽看法?有什麽認識?搞了幾天,搞了好多回合,和尚說:[借的是毛選三卷]。管理員火透了,批評他不老實,胡弄政府,要他寫交代。<br /><br />和尚那會再寫交待!他原是上海大寺院的一個小沙彌,中共當權以後,所有的寺廟都封閉了,這個寺院碩果僅存。一次學習時,他認為中共是無神論,歡迎中共提出的改造,希望給小沙彌有升學和結婚成家的機會。他在努力學習英語和數學,打算投考大學,成家立業。小和尚那裏知道,這個保留著的唯一大寺院,是中共作為門面的統戰寺院,怎能改造成無神論?就把不知天高地厚的他,送到農場改造來了。和尚自然不服,既不服把他送來勞動改造,又不服現在要他寫交代,因為他說的都是真話實話。逼迫變本加厲,於是他絕食,希望弄清真相,弄清是非。自然強制灌腸,身體原屬一流似少林寺小和尚的他,從此奄奄一息,臥床不起,變了長病號。[哀白奴]自然追查不下去了,原先無人註意、無人知道的[奴隸],現在倒掛在大家嘴邊當山歌唱了。倒楣管理員,偷雞不著蝕去一把米。這次他們沒有搞我,如果一搞,豈不全農場一百多個隊,人人都知道奴隸了,不僅我們一個隊而已。由於和尚的絕食灌腸,奴隸之聲,仍然傳遍四周。<br /><br />以後,所謂文化大革命,實際是武化革命;拉幫結派,搶地為王,動刀動槍,殺人無數,是槍桿子裏出政權的翻版和繼續,那有點文化的氣息?!好多人挨了整、挨了打、挨了關,死了多少人,無法計數。在分清階級陣線階段,此風也傳到農場。大家吃盡了苦楚。<br />那天隊部開全體大會,要分清敵我。頭頭在臺上大喊:地主份子上臺來,於是那幾個從不承認自已是地主的人員,弄不清究竟,生怕吃了眼前虧,哀怨的默默上臺而去;接著大喊富農份子上臺,又有一批人默默上臺而去;接著喊著反革命份子、壤份子、右派份子上臺去,大廳裏已去了十之八九,熙熙攘攘都擁擠在臺上;我衡量自已什麽都不是,我穩坐泰山,一動不動,心想這次多少能搞清問題了,我不屬地富反壞右。管理員一見有好些人沒有上臺,感到難堪,他們交頭接耳了好一陣,把幾個人以噴氣式強行架到臺上,我還是穩坐泰山,幸虧什麽也不是,否則必坐噴氣式被處以重刑不可。可是我高興得太早了,他們突然爆發了如雷的吼聲:[把幕後的幕後,後臺的後臺揪上來]。<br /><br />大家非常吃驚,[誰?]都站起來看希奇。一見坐噴氣式揪上去的是我,立時哄堂大笑,嘰嘰喳喳不絕,鬧翻了天,感到希奇;有人就說,怎麽有了六類份子?這次我受了重刑,痛入心肺,頭腦轟鳴,雙眼烏黑,全身極烈抖動,才知噴氣式是這麽不人道的刑罰,而現在做了懲罰人的時新,人人都在挨這種重刑和淩辱,七老八十歲的學者專家,都無法幸免,這個社會變態了、瘋了不成?才把我揪到臺上,驚恐還沒平靜,此時此際,正在思索如何對付,不先不後,食堂敲響了當當的鐘聲。有人喊了聲[:肚子早餓癟了,吃晚飯去噢]!臺上臺下的人,一下子溜個精光。在農埸大家最關心的是吃飯,什麽都可拖拉一下,肚皮早空了,為了吃飯,天雷打也不管。好象有人在發號司令,運用指揮棒一般,一哄而散。不一下,管理員巳一個不剩。於是我也孤另另地走出大門。人擠,大家還未散盡,讀大學歷史的陳和造幣廠的張等人,見了我,就擠眉弄眼起來,嘻嘻哈哈、嘻皮笑臉地:[幕後的幕後、後臺後臺的大人物來了,快快讓開]!大家又是一陣轟笑!這就是某個角落,對文化大革命的真實反映。它是動員了全民的大鬧劇,也是個大悲劇!大慘劇!大瘋劇!流了多少淚?灑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挨了拳打腳踢,坐了噴氣式的毫無人道的慘刑!不過大會過後,糊塗賬一筆,再沒下文。此後,我多了一個幕後的幕後和後臺的後臺的綽號。究竟指的是什麽?任何人都說不清楚!也沒有人知道!當然我也茫然!只能視之為苦澀的笑料,被人捉弄而巳。<br /><br />二十幾年來,沈重的政活和經濟壓力,我們是在血和淚,生和死的煎熬中過來的,九死一生是最道地的形容詞。有機會能夠活著離開農埸,想法是不少的。除了對自身的想法,首先想到的又是她。我不忍、也不願提她的名姓。她是誰 ?一言難盡。如果稱之為師生,與事實不符 ; 稱之為妻子,我們巳經離婚 ; 說是前妻吧,我沒有後妻。連我的她,也不能。她己變了別人的她。在那個張姓的人事員再三逼迫要她嫁給副局長之下,先時她和我劃清了界限,繼則離了婚,還是連連折騰,是非不斷,常常受到覬覦的狼犬的襲擊,心一橫,改嫁了事,找了個圈子外的人圖個清靜!但有這麽方便嗎!還是逃不出厄運。四十來歲時,走上了奈河橋,甚至逝世十幾年後,仍然不放過她,還是給成了人上人、嫉妒她當時發表了不少作品的假警察,鞭了她的屍。<br /><br />我們被逼分手時,她才二十七歲,精力旺盛活活跳跳的一個青年女編輯,能說會寫,機靈聰明,受到眾人的矚目。一九五七年十月一日,她被送郊區農村洗腦做農民,事出穾然,非常惶恐。不過還有我留守在家裏,沒有像人家似的全軍覆滅,就強忍著。可是不足五個月,把我向農場一送,她的希望和幻想全都泡湯,致命的殺手除政治壓力,還有經濟問題。三個孩子之外,壓在她身上的是她年老的奶奶、母親及在中學求學的弟弟。特別她身在農村,誰來照顧年幼的孩子? 不活活把她急死 ! 憂郁狂躁神經病由此而生。我的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壓力越來越大,病也就日見沈重。而我自顧不暇,自理生活為難,那能顧及她和孩子。對她處理的冤枉殘暴,也日益叩擊我的心。<br /><br />我們的認識有點偶然性。那天我應約去朋友家裏,剛巧有三位文學愛好者登門造訪。一位是炙手可熱的百年食品老店的孫女,一位曾是小銀行和錢莊現己倒閉的資方的女兒,另一位的父親,是己退出軍界的將軍。她們都愛好寫作,但還未入門,只見退稿,發表為難,對寫作的向往和退稿連連,她們三位嘰嘰喳喳毫無顧忌,談得十分生動,非常有趣,吸引了我的註意。<br /><br />我似乎沒有這種困難經歷。近水樓臺先得月吧。我並沒有投稿一一退稿的這一過程。當年我在後方的一家日報工作,結識了副刊編輯王一心,王先生鼓勵我寫作,我是被逼而為的。因為王先生的幾經催迫,情面難卻,一天忐忑不安的把幼稚的文稿交給王先生。他瞄了一下:[早早可以這樣做了,扭扭捏捏地白白浪費了好多時間]。很快發表是可想而知的了。<br /><br /><br />5/16/2005 11:42:14 AM<br /><br /><br /><br /><br />無罪的罪人 (7)<br />家破人亡記<br /><br />作者:陳家驊<br /><br /><br />--------------------------------------------------------------------------------<br /><br />哨兵<br />下面這一部分寫出了我對抗戰的深切感情。寫作時很感興趣,寫成後也很興奮。可是一當發表,冒出了另一個想法,認為副刊編輯幫了大忙,有一種走了後門的內疚 和顧慮 : 又怕別人對我有不務正業的責難,還沒有學會走路,竟想奔跑跳躍 ; 種種思想上的幹擾和阻力,就不如寫寫[陷區血淚] 之勤快順利。只求做好本份的新聞工作,投稿並不積極,以後再說吧。盡管環境如此之好,不過直至抗戰勝利,我還是寫得不多。 <br /><br />實際上,抗戰時期,杭州、寧波淪陷以後,浙東的紹興與余姚成了前線重鎮,杭州和寧波的抗戰文化,部份移來出版,聚集了大批文化人。著名作家司馬文森等,就落腳在這裏,文化文學藝術活動十分活躍。這之間,紹興出版了著名的[戰旗月刊],素有[ 文獻名邦]之稱的家鄉余姚,出版了[戰鬥半月刊]。我就開始向它投稿。一年多一些,居然發表了十來次。我還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青年,似乎有些自認不凡的喜悅。凡此種種,可見我的開始出馬投稿,十分順暢,雖然,不過把作文薄上有關抗戰的幼稚粗俗的作文,改改寫寫後,登在戰鬥副刊而己。我有自知之明,只有和我的崇拜者,二十歲的張迪光透露過投稿的心曲。除此之外,我的這一段經歷,密不通風。由於編輯馬忠先生遠道找上門來,事情才穿繃曝光,讓蒙在鼓裏的父母親知道了情況。取笑我對家長也保密的過於小心謹慎的心態!我倒並不出於保密,覺得文章實在幼稚,不登大雅之堂。父親青年時期先寫舊詩,受五四時代的影響,改寫白話詩,筆名東阜,當年也投過稿。我十歲那年,父親發表了調侃他同事的有關我和大弟的詩,平白易懂,十分喜愛,把它讀熟了。七十年過去了,還未忘懷。題目 [給老茅] 。現在把它寫在下面:<br /><br />大兒十歲小二月,生日剃頭同日行;<br />賀客食運真欠通,兩餐並作一餐吞。<br />老可怪我盤算當,我嫌老可賀禮輕;<br />假如賀禮兩次送,宰豬屠羊只好跟。<br /><br />父親又說,他是個講道理的、厚厚待人的人,於是又寫了[戲贈老可]一首回敬,作為厚厚待人的例子吧!父親的目光是尖銳的,那首短詩中,辛辣的道出了茅師的另一面。不過當時年幼無知,只當笑話視之,沒去細看詩中的真實含義,以致十年以後,我和一同流亡去後方的三個同學,上過茅師的大當,吃了他的大虧。五六年後,我又上了他兒子的大當,差點命喪黃泉。<br /><br />現在看來,父親的作品不是高不可攀,不過,當時我寫的東西,和父親相差了一大截。自形穢慚,於是偷偷摸摸,暗暗而為,不願讓父母知道而已。<br /><br />一個極為有趣的情況,父親此詩寫於一九三三年,十年之後的一九四三年,我居然也伊伊呀呀起來,那是出於唯美派詩人王一心的鼓勵,他盯得我好緊。寫第一首詩時用了些心思,所以今天還能依次排列出來。題目[心向往之]。王先生看了驚異地[怎麽,怎麽]不已。當看了詩之後他笑了。他念著:是雨後東方天上的長虹,是漆黑夜晚的點點流螢,是那悠悠的琴音鏗鏘,是綠衣使者的輕叩門屝。這是我的處女詩吧,記得化了兩天。王先生對詩的意境和語言沒有意見,介紹到創刊不久、蘇菲先生編輯的詩刊去了。蘇先生對題目也有看法,發表時改成了[美 ]。恰恰是我原始的題目。巧事還沒到此,我的大兒也歡喜弄弄筆墨,一直沒忘此道,巳有二十幾年的功力了;茲把一九九二年所作,懷念他母親的詩,錄之於下:<br /><br />母親二十年祭<br />星移地轉二十年,母愛深情夢裏邊;<br />子女昔時哭暗夜,弟兄今日憶慈顏。<br /><br />莫驚人世風雲變,卻有真情代代傳;<br />廾載養育廾載恩,此生難報淚漣漣。<br /><br />祖孫三代的三首小詩,跨度凡六十年,時代的變遷使各人的心境很有不同;上兩輩的詩,充滿詼諧和浪漫氣息,六十年後兒子寫的,較多的是沈重的嘆息,這是沒法避免和消除的,是時代的烙印。作為良知的人,盡管不願,或者想避免赤裸裸的思想感情,愛憎還是脈絡分明地躍然紙上。回想一九六幾年,我曾寫過一首父親機智,兒子聰明,自已木訥的對比敘事詩,從祖孫的三首中,足可看出我的大實話是多麽近於實際了!<br /><br />關於茅師,心頭有個永永消磨不了的疙瘩。當年我和丘山、德賢、鈞友四人,好不容易排除萬難,千辛萬苦地到了自由世界的後方,可是臨時大學已經停止招生,我們進退維谷,狼狽不堪。怎麽辦?怎麽辦!是擺在眼前的頭等大事。我提議去找余姚的著名[進步]人士郭靜唐和杜天糜兩位前輩;除此之外,更無別的辦法。他們三位同意這麽做。不過我只知兩位先生在天臺中學任教,其他一無所知。我們都是農村青年,見聞不廣,不知天臺在那個方向?距離遠近?如何前去?正走投無路,好巧,大家小學時代的茅老師匆匆而來。喜出望外的我們,迎了上去,訊問去天臺的方位。他問明了我們的來龍去脈,知道入學無門,要去找郭、杜先生碰碰運氣。他回說:天臺是小地方,謀事困難,不必去那裏;郭、杜先生的情況他並不清楚,他要我們去臨海。說:那是大城市,會有辦法,何況余姚前縣長林就在那裏,關系較多,可以去找他。於是我們忙忙向臨海前進。戰時公路破壞,交通困難,靠雙腳步行,翻山越嶺,跑了一個多月,結果還是泄氣,一事無成;才知天臺臨近寧海,同屬浙東,相距不足百裏,二位先生就在那裏。山窮水盡的我們,弄不清茅師為什麽要這樣指點我們?後來我們又化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徒步折返到了天臺,才弄清茅師也是去找郭、杜先生的,怕一齊去了五個人,使二位先生措手不及,感到困難,且有怪他帶了幾人同去之嫌,才要我們去臨海彎一彎。這一彎使我們無端徒步冤枉化了二個多月來去的行程,川資耗盡,落到四處碰壁力盡精疲的絕境。這才使我回憶起父親[戲贈老可]的詩,才知他脾性如此,只怪自己把父親的詩當做笑話看了。<br /><br />好容易見了郭先生,他竟拍著臺子指責我們:[四明山有吃人的老虎嗎]?四明山自然沒有吃人的野獸。不過,也不盡然。抗戰以後,長江以北的老虎,成群結隊地渡江南下,奔向四明山,一時聚集了四十五頭,曾經為患至鉅。但我們實在不知道他的話中藏了什麽玄機?話不投機,我們只好不告而別。小青年有小青年的脾性,感情上承受不了。一再碰壁,同行的三人,只好哀怨地折返淪陷區的老家去了。我屬有家歸不得,和他們不一樣,在小旅舍中住了下來。自然這樣做非常危險。不想,我這個絕大的冒險行為,竟得到幸運之神的青睞,化險為夷,想想實在萬幸而且有趣。是不幸中的大幸!<br /><br />幾年之後,三位有興趣於寫作的女同學,談起投稿,覺得比登天還要困難,才回憶到和她們差不多同齡時的一段經歷,之所以現身說法,意在鼓勵她們繼續努力不懈,有誌竟成,投稿並不如她們想象中的困難,總有如願以償的一天,把作品登在心愛的副刊上。<br />提到張迪光,想到了他們的慘禍。他是我當時的唯一文友,姚北坎鎮人。才二十歲,作品大受歡迎。他十分勤奮,發表甚多。當一九四一年家鄉淪陷日寇以後,他和我都上了遊源嶴,參加了聲勢浩大的第三戰區建立的薛天白部隊。我不習慣部隊生活,未及一月,傳染了疥瘡,全身潰爛,痛苦不堪;父親得到資訊,通過當地士紳戚和聲先生的關系,破格把我叫回了家。不幸,未及四五個月,傳來了迪光和鄰居好友馬舜青等五人,被五馬分屍的惡秏。張迪光天真純樸,喜愛他的人很多,各方關系極佳。<br /><br />家鄉淪陷後,有傳統的余姚青年從四面八方紛紛參加了初創的薛天白遊擊部隊。不大的遊源嶴一時聚集了萬余人員,抗戰形勢極好。部隊初創,是一支頭大尾小,文武不成比例的新建隊伍。文員上萬,所謂武裝部隊僅僅三個班四十來人的特務大隊。而文化素質極好,從青年才子張迪光擔任班長中,可見一斑。忽地發生了五馬分屍的極刑事端。還沒弄清究竟,因輿論大嘩,萬余先進青年的大集體也就瓦解解體。為什麽發生這種殘酷事端 ? 迪光和舜青他們究竟犯了什麽大罪 ? 要如此毒對他們 ! 一直是心中濃重的黑雲迷霧,是心中的痛 ; 一直為青年友人的沈冤莫白憤憤不平。也為敵後堅持的抗日堡壘星散惋惜。直到四十幾年後的有一天,從一個雙手染滿青年鮮血者的回憶錄上,才知禍由他起,那家夥是始作俑者。<br /><br />當然,信仰自由,一個人的迎紅拒藍,愛黑舍白,別人無法幹預。但是你既然幹了這樣一個十分危險,事敗要人頭落地的勾當,為什不事先進行嚴密防範 ? 事後又怎不積極營救 ?讓多位優秀青年,遭受血肉橫飛屍骨無存的慘劇,從而造成敵後的一支重要部隊,因內哄以致全軍覆沒。那個家夥心懷不可告人的動機,竟唆使張迪光和馬舜青叛變,要他們帶隊出走。二十來歲的五六位小青年,不知利害重輕,因事敗而上了斷頭臺。上面所提到的那八條大漢之遽然殺人,禍亦由他而起,終於使鄰裏青年橫屍故土。這家夥不自量力,又不接受教訓,八條糊塗青年的血跡未幹,又害五六位優秀者被五馬分屍。由於部隊因武裝的解體而人員四散,害萬余余姚抗日先進青年,陷入進退無路的絕境。損失之慘重難以估計。那家夥不僅不懺悔雙手染滿血腥的罪孽,幾十年後,猶以醜表功來宣揚自已,真是無恥之尤。<br /><br />和三位愛好文學者,談得非常投機,她們要求我看看她們的初稿。義無容辭,大家交換了通訊地址。和三位的偶然巧遇及二三小時的交談,竟改變了我以後長長的生活道路,真是始料未及。以後,一位成了我同命運的人 ; 一位,五十幾年來一直是有往來的相知。另一位元雖然失去聯系,她的情況輾轉也暸如掌指。<br /><br />和她們分手幾天之後,我收到了一封信,是姓曹的寄來的。印象中沒有這樣一位親友,急急拆開來,跳出來的竟是一篇短文,才恍然大悟。馬上看下去是毫無疑義的。寫得極妙,和她的服飾一樣樸素,又和她的語言一樣生動有力。這是極不容易的,只是有些學生腔,稍稍改動一下就可以了。既想把它修改一下,又想當面告訴她,讓她自己去改寫。正在考慮怎麽做妥當,收到了另外一封信。因為有小曹的先例,馬上使我想起她是誰了。裏面果然也附了一篇文章,自然先睹為快。小顧也寫得不錯,大有水平,十分喜愛。是不是請兩位和我碰個頭,談一談。考慮的是地點和時間,要不要去找叫為[老二]的另外一位 ,請她也來參加,當然也是考慮的因素之一。<br /><br />還沒想出一個究竟,另外一位找上來了。 我正同大家下班回去,她候在協會大門口。見到她我楞了一下,遲疑中她向我靠來,[ 老師,老師 ] 不絕。我隨她走出大門,她從書包中取出一疊文稿,塞到我手心;<br /><br />[請做我的文學老師,這是劉老師的建議,要我告訴你] 。我正想寒喧一下,她急急地:[一切在信上寫清楚了,慢慢看吧]。沒待我說話,她揚揚手穿越馬路而去。我註視她不快不慢地平安通過大路,才向住處走去。<br /><br />這一夜,我看了她一萬多字的幾篇稿子,興趣盎然。翻來翻去只是沒有發現她給我的信,有點微微的失望和不足。比較之下,小曹和小顧有更多的學生腔.,可以看出,她倒有些文縐縐的味道,那是從書上看來和學來的。她一定看了許多課外書。把三人寫的東西細細回味一下,覺得各有千秋,也發現了她們的長短,喜悅於見了面有話可說。我決定找她們談一次,給她們打打氣。發表只是時間上的今日和明日,要向她們許下一個能夠發表的包票,我要學學王先生了。<br /><br />我還沒機會找小曹和小顧談談見面交流的事,她又找上來了。很高興和她有再次直接交談的機會。我說:[歡迎,歡迎。]<br /><br />她笑笑 :[ 這次來找你原來是多余的,不必要的。只是上次說的那封信,我錯塞在另外一篇稿子裏,今天才發現;你一定在責怪我的粗枝大葉,於是只好趕快送來了。]這是次意外的相見 ! 我沒怪她粗心,覺得來得正是時候。我談了對她幾篇作品的一些看法,並說了正想找她們談談的打算。聽說文稿已經看過,她高興得稚氣地拍著手跳了起來。不過,她說,她們社會活動不少,且馬上要考試,忙得走投無路,沒有空閑時間,待些時候再碰頭吧,那時心情平靜些,也舒暢些。只是麻煩了你,要代她倆謝謝你了 !<br /><br />想暸解的信送來了,和大家相見的事,又取得了共識,似乎應該說一聲[再見 ]的時候了。不過既然被尊之為老師,不能冷落了高足。我征求她的意見 :[到我處去坐一下,喝杯咖啡如何 ? ]<br /><br />她回說 :[ 不麻煩了。]接著又說,[東邊不是有個幽雅的小公園,到那裏去看看]。自然我跟著她慢慢向前走去。我真有點老師的樣子,引經據典,高談闊論,她只有沈默傾聽的份。她是個尚在文學大門外徘徊的學生,對文學只是愛好而已,還需經過一番夜以繼日的刻苦努力,才有可能在副刊上出現她的作品,和她的芳名。雖然文壇上我只是等外品,可是二年前,己出版了[童年與表]的小說集,五四時代的老作家許欽文先生曾在上海[申報。自由談]等副刊,兩次著文介紹。手頭還保存著藍本先生寫的[讀童年與表]的評論。這是先後見到的近十篇評論中,最喜愛和最有啟發的一篇。不過我並沒有直截了當如此這般地對她說,只是在暗暗叮囑自已的同時,要她努力加油趕上,寫出大家喜聞樂見的佳作,不要辜負了友人及同路人的期望。自然是老生常談,我想不出也說不出其他更美好的內容,只能如此了。不過從神情和她的回答看來,她聽得頗為認真,仿佛有種取經的禪味,慢慢由沈默而微露笑意,以後談笑自若了。<br /><br />想起藍本先生,使我百感交集,對自已的生不逢時,常常痛苦得差點發瘋。我想什麽話都是多余的,也無法表達我的全部思想感情,唯一的方法,只有把民國三十七年即一九四八年藍本先生寫的、八十年代請浙江杭州的陳華先生寄來的復印件讀[童年與] ,重錄在這裏,請大家品味:讀[童年與表] 藍本(陳家驊著文群公司出版)〔按〕陳家驊是浙江余姚人,[童年與表]。是在天堂著作而出版的。他寫的小說和杭州的氣候差不多,溫和、清新、明朗,而且作品小巧玲瓏,註重技巧,和北方沈重的作風完全不同,若把他的作風比之莫泊桑是適當的,莫氏的作品也溫和、清新、明朗,一如他居住的地中海海岸氣候,我們以科學的目光看,一個作家和他生存的地理環境所產生的作品,屬某一種典型是必然的結果。我們不能勉強把陳家驊的作風比作挪威的易蔔生或俄國的任何一位陰沈的作家。<br /><br />[童年與表]是一本純粹的短篇小說集,內容包括:[房東太太]、[仰各知照]、[惦念]、[怨女]、[馮鄉長]、[女傭]和[童年與表]等等;趣味最豐的是[仰各知照]一文,筆力最深的是[馮鄉長]一文,辭藻最活潑的是[童年與表]一文,布局最嚴密的是[房東太太]一文。茲把集中數篇,抒意見如左:[房東太太],作者在本文中描畫出一位非常吝嗇的房東太太,和張愛玲[金鎖記]中的那位太太可以媲美,不過還要更兇些。記得華盛頓。歐文曾在一文中描寫李伯夫人,因為和一位小販爭價而怒火沖心,以致中風死去的故事,這樣說來,火雖大,到底還不及這一位太太來得兇,來得刻薄。[仰各知照]描寫一個庸才,一個遍地皆是的蠢才,他是一種近於阿Q的可憐又可笑的天賦卑下的人性。比之姚雪垠的[差半車麥楷]似乎更幽默些,比之老舍的馬褲先生,則更有意義些。這種人每天拿著辦公被包,進進出出,煞有介事,其實什麽笑話都等待他的鬧出。遠一點看,多少坐汽車的名流,還不是這樣的一個典型,一個衣架子,按上一件屍衣,尚且可以在晚上嚇嚇人;一個活人,按上洋裝為什麽不能使人盡心拜服呢?[惦念]是一篇頗有情調的文章,說他小說,有點勉強;但誰能在末尾讀到引用韋莊的詞時,不分享到一份憂郁的離情?[馮鄉長],這是篇刻劃極深的小說,作者為現時代的小民鳴著不平,描寫了受欺淩的村民的莫大苦衷。當我讀到末一段弟弟自鄉間寄來的一封信時,禁不住熱淚滾滾而流了。作者這樣寫,這樣布局,是成功的,對於[馮鄉長]的這一類小醜,幫兇,小人的臉譜刻劃,對於民間痛苦材料的抉擇,以及對真理的抒寫精神,是值得稱頌的。[女傭]很像魯迅筆下柳四嫂的筆調,那個老實女傭屬於因墮胎而死了,死得這樣突兀,這樣令人驚異;但它很明顯的揭示一件事,食色性也,老實人也會有性欲,也會談戀愛;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作者有關墮胎的道德一類問題的描寫。[童年與表]是一篇活潑的自述,像流水一樣侃侃談下去,是這樣含有詩,這樣娓娓動聽。自然作者在落筆時,是包圍在五色霧中的,當霧一散盡,它便出現了一泓生命之流,鍍著朝陽的金光,於是他便在青春的筏上順流浮去,故事的媒介便是一只表,這只表走了十年,現在還在走著,這表是他唯一的朋友,是連系他另一姑娘心的紐帶,他珍借這一個小精靈,他珍惜這一份心情,於是他做了小說集的名字。<br /><br />以上分析了幾篇[ 童年與表]。記得莫泊桑學習寫作時,作品疊得比自已的身子還要高了,老師茀祿貝爾對莫泊桑說:[現在,嗯,這才行了!]自然一個作家的成名,決不是僥幸的,正如前年一一1946年,茅盾在育才中學所說的:[你跳也跳不下去,怎知道自己會不會遊泳?會不會捉魚?光說,我沒有天才,是沒有用的。]所以我至誠的希望陳家驊能夠加倍努力於觀、閱讀、經驗並多多寫作。更希望[童年與表] 是陳家驊的一個開始而不束。 <br />原載1948,12,31。[大華日報。龍門陣]<br /><br />我想,也有必要把五十年後寫的有關此文的拙作,轉錄在下面:<br /><br />愧對藍本先生 <br /><br />民國三十七年即一九四八年秋,我在杭州出版了一本小冊子[童年與表];正在排印時,因為時局變化動蕩,而隨之出現的意想不到的紙張緊張,在毫無辦法可想的情況下,不得不減少了大半篇幅,把後面十來篇抽去了事,成了真正的薄 薄小冊子。在兩黨殊死搏鬥,漫天烽火一切停擺了的崴月,能夠出版小說集,已是莫大幸運,只有感謝的份,能有什麽意見可說!意想不到的是,出版不久,已經從西湖晚報、杭州民報及群報等,讀到了六篇讀後感,大家對我同聲的贊美,雖然十分感激,不免還有一種我贈書給他們,自然要回敬一下,美言幾句,不足為奇的下意識。但是一當讀到浙西石鈺先生熱情洋溢的來信,他是既不認識又末曾送過書給他的陌生人,和我風馬牛不相關,而它恰恰是幾篇讀後感和幾十封來信中,最使我感動的一篇。激情由此產生,才寫了一首詩,說是跨出了穩健的一步,峰巔似乎就在咫尺。自吟自唱,難掩心中的興奮之情。自然是幼稚可笑的,不自量力坐井觀天而已!<br /><br />不久又在上海[申報]錢臺生編輯的[自由談]上,拜讀了五四時代老作家許欽文先生的書評:[童年與表,]先生對後輩愛護又加,這就使我揚棄了友誼和作為回敬的念頭,考慮到小說集的問世無異給杭州的寂寞文壇投下了一塊石子,掀起了小小的漣漪,引起一些人的註意,要表示點感想和意見了。<br /><br />當藍本先生讀[童年與表]的評論,在[大華日報]林莘丸先生主持的副刊[龍門陣]發表後,更使我驚訝,也耳目一新,開啟了對作品深度和刻劃的思考。不知藍本先生是何方神聖?他和老鄉邵千先生一樣,肯定讀過了多遍拙作,才能寫出如此熟悉和細致的評說,起到了評論家提高作品的鑰匙和作者導師的角色。帶給我迎頭趕上的勇氣。從藍本先生不太長的大作中,使我體會到怎樣使創作更深化,更有個性,更突兀,更令人驚奇,並且詩化等等的問題。我原本不甚明確、也不甚重視的技巧問題,突地提到眼前。藍本先生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我希望[童年與表] 是一個開始,而不是結束。這使我想起為石鈺先生的賜教而作的[必須戰勝自已]的詩,似乎和藍本先生的鼓勵同出一轍,不過文字不同而己。最可貴的,藍本先生讀了好多書,讀後感中提到的就有老舍、張愛玲、魯迅、姚雪垠、莫泊桑、華盛頓。歐文、易蔔生和俄羅斯諸位作家的作品。他以比較的方法,看問題一針見血,使我五體投地,十分敬佩。<br /><br /><br />5/18/2005 11:45:0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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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遑古初不類時論 排列書史坐收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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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2007-07-27 17:12:02
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2007-07-27 17:20:58
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2007-07-27 17:23:45
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汕頭黃祖和 2007-07-27 17:25:09
Re: 真左筆先生的典故 dgc 2007-07-28 01:2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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