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自己找出路的人才(3)

話說魏國首都大梁有一位有才能的人，叫做范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有
安邦定國的才能與志向。

因為家裡貧窮，又沒有人脈，所以先在中大夫須賈門下當一位門客。

有一次魏國得罪齊國，魏王與相國魏齊派須賈出使齊國，希望化解這一次危機
，重修兩國外交關係。

對於齊襄王的責難，須賈無言以對，但是同行的范睢不但回答得頭頭是道，而
且獲得齊襄王的體諒，兩國重修舊好，化解了一次戰爭的危機。

齊襄王非常欣賞范睢，私下想留范睢為客卿，被范睢辭謝了，如此一來，更獲
得齊襄王的重視，於是就派人送了十斤黃金、牛脯及醇酒，范睢推辭不掉，最
後只好收下受牛脯及酒，黃金無論如何，范睢是堅決不收。

這些行為，就早有人報知須賈了，須賈就召范睢來問，范睢只好據實回答：「
齊王派人送來黃金十斤、牛脯及醇酒，因為推辭不掉，我只好收下牛脯及醇酒
。」須賈問：「那為什麼齊王會派人送禮物給你呢？」范睢說：「我不知道？
可能是因為我是你的隨從，他只是想表示一下敬意罷了！

須賈說：「送禮不給使者而只送給你，一定是你與齊王私下有什麼串通吧。」
范睢說：「齊王本來還派使者來遊說，要留我下來當客卿，都被我拒絕了，我
一生以信義自持，絕對不會私下有什麼串通。」

須賈不聽解釋，回到魏國後不但不獎勵范睢說服齊王，反而跟相國魏齊數落范
睢的不是，害得范睢在眾客面前被鞭笞到遍體皆傷、血肉模糊，後來連脅骨都
斷了，范睢大叫失聲，就昏迷不醒。魏齊以為范睢死了，就派人把范睢丟到廁所。

幸好范睢命不該絕半夜醒來，只看到有一個守衛在看守，就說：「我傷這麼重
，一定活不下去了！如果你能讓我死在家裡殯殮，願意以黃金數兩報答你。」
守衛就說：「你繼續裝死，我進去稟報一下。」當時相國魏齊與所有賓客都喝
得大醉，守衛就稟報說：「廁所的死人已經發臭了！」

很多賓客就說：「范睢雖然有罪，而相國的處罰也夠了吧！」魏齊說：「把他
丟到郊外，讓野生的動物解決他吧！」守衛就等到黃昏人靜的時候，背著范睢
回家，家人看了都非常傷心難過，范睢趕緊拿出黃金酬謝，並請守衛將草席丟
棄在野外，以掩人之目。

妻小將傷口包紮乾淨，范睢就說：「相國恨死我了，明天看不到屍體，一定會
來家裡找，趕快送我到結拜大哥兄弟鄭安平家裡，我的傷勢大概一個多月就可
以痊癒。我離開後，你們要當做我真的死去一樣辨理喪事，不要讓任何人起疑。」

隔天相國真的起疑，就問起守衛范睢的屍體，守衛回報說只看到血跡斑斑的草席
，屍體可能被動物咬走了。又派人去范睢家裡查看，確定范睢全家傷心欲絕地
辨起喪事，相國才真的相信，范睢已經死了。

而鞭傷漸漸恢復的范睢與鄭安平同時躲在具茨山，范睢更改姓名叫張祿，沒有
人知道他就是范睢。

半年後，秦國的昭襄王派大臣王稽出使魏國，居住在使館，鄭安平就混入使館
中當招待，每當輪到他服侍王稽時，鄭安平就刻意表現，不但應對敏捷反應又
很快，王稽很喜歡他，因為秦國規定，凡是推薦人才受聘，推薦人也有獎賞。
所以就私下含蓄地問：「請問貴國是否有深具人能，卻還沒有官職的人嗎？」
鄭安平就說：「以前有一位范睢，可惜已經被相國鞭撻死了。…」話未說完，
王稽嘆惜說：「可惜啊！此人就是不到我們秦國，才不得大展才能！」鄭安平
又說：「不過我們家附近有一位張祿先生，他的聰明才智不會比范睢差，但是
因為有仇家在魏國，所以不敢白天出來。」王稽說：「沒關係，我可以等到晚上。」

鄭安平就把改名叫張祿的范睢，打扮成使館的招待，深夜混入使館來謁見王稽
，王稽大略問了一下天下大勢，范睢講解分析得條理分明，王稽非常高興地說
：「我知道先生是位人才，不知是否能隨我到秦國走一走？」范睢說：「草民
張祿，因為在魏國有仇人，不能安居，非常願意隨行。」王稽搬指頭算一算說
：「我還有五天才會回國，會特地經過城外人煙稀少的三亭岡，到時候就載你
走。」

過了五天王稽公務處理完畢，就辭別魏王，並特地經過三亭岡，躲在暗處的范
睢及鄭安平見四下無人，就出來與王稽相見，趕忙驅車離開了魏國。

後來終於到了秦國的邊界，突然煙塵漫漫自西而來，范睢警覺地問：「這是誰
的車隊？」王稽認得領隊，就說：「這是丞相穰侯的前導車隊。」范睢說：「
聽說丞相穰侯專權，又妒賢嫉能，非常討厭貴族或大臣接納門客及謀士，我跟
鄭安平先躲在車箱裡迴避一下。」

沒多久丞相穰侯的馬車走過來了，王稽就下車行禮，穰侯也下車相見，並問候
說：「有勞各位為國家大事辛苦了！」遂站在馬車前，敘寒道暖一番。

穰侯突然說：「關東最近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王稽恭敬地鞠躬並回答：「
啟稟丞相，關東最近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穰侯懷疑地一邊看著車子，
一邊說：「你們有載其他各國的賓客來嗎？這些人只會憑三寸不爛之舌，到處
遊說，騙取富貴，卻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王稽又恭敬地回答：「不敢。」穰
侯問完就上車離開了。

但是這一切都被范睢在車箱中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經過大難，頭腦特別敏銳
，於是就走下車，王稽說：「丞相已經離開了，先生可以再上車。」范睢就：
「我看穰侯面相，眼多白而視邪，表示個性多疑，剛剛一直往車子裡看，可能
待會就上車來搜索，為安全起見，我還是迴避一下，用走路的。」於是就跟鄭
安平一起用走的，而王稽的車隊遠遠地落在後面。

果然走了十里左右，背後馬鈴聲響，有二十騎從東如飛而來，追上王稽的車隊
，帶隊軍官說：「我們奉丞相命令，為防大夫馬車裡夾帶有遊客，所以回頭來
查看一下，請大夫不要見怪。」搜索車裡車外，確定都沒有外國之人，就轉身
回去了。

王稽讚嘆說：「張祿先生真是一位聰明的人啊！」於是就催車前進，再走了五
六里才遇著了張祿及鄭安平二人，一同進入首都咸陽城。

一到咸陽，王稽馬上推薦范睢，秦昭襄王三十多年來看過很多被推薦者，卻令
他很失望，於是也就習以為常，不急著見范睢，只是把他安頓在舍館裡，聰明
的范睢知道既然來了秦國，一則遠離危險，二則就有機會，於是耐心等待。

過了一年後，范睢突然在街上看到丞相穰侯正在徵招軍隊要出兵齊國，范睢就
問路邊的老先生說：「齊國沒有兵犯我們的國界，而且齊國遠在東方，中間又
夾著韓國及魏國，這種行為很不合理？」路邊的老先生就說：「因為丞相的封
地陶山與齊國的邊界很近，丞相專權出兵，是為了擴大封地罷了！」

范睢回到舍館，就給秦王上了一封簽呈，內容故意不談政治，以防丞相的耳目
得知，只是提醒秦王說，自己姓名叫張祿，來了一年都沒被召見，但是仍然很
願意提供意見給秦王參考！

秦昭襄王正在為丞相穰侯徵招軍隊出兵齊國的事困擾，一看到簽呈，就趕緊乘
馬車到舍館，范睢在舍館看見秦王馬車，故意不迴避，前導車隊的人就大聲說
：「秦國的國王來了。」范睢就頂嘴說：「在秦國只聽過太后跟丞相穰侯在管
事，沒聽過秦王！」於是就跟吵了起來，但是當秦王的馬車到了，聽車隊的人
傳述了范睢的話，秦王就知道來對了，自己這三十幾年來，因為母親及兩位舅
舅的專權，確實困擾不已，所以秦昭襄王並不生氣，反而將范睢迎之入於內宮
，待以上客之禮，並屏去左右護衛。

等到護衛及左右侍者都離開後，求才若渴且已經五十二歲的秦昭襄王，立即以
自古君王訪察人才中，最尊貴的禮節，「跪」在席上，並說：「請問先生會以
什麼的教悔指導寡人？」如此請益了三次，范睢才說：「在下旅羈旅秦國，今
晚與您在這裡，談的將是國家興亡大計，也會影響到我的生命安全，不知道國
王您是否會相信？」

秦王仍然跪著說：「先生，您不用懷疑！寡人仰慕先生大才已久，所以才會屏
去左右，專心聽聞教悔。」秦王突然想到，剛剛范睢與前導車隊的人吵架說：
「在秦國只聽過太后跟丞相穰侯在管事，沒聽過秦王！」因此就補充：「先生
所言內容若涉及太后及朝中大臣，也請放心，盡情評論！」

范睢聽到這句話，又看到所有侍者都在外面，於是就跟著跪下來，請秦王坐在
上座，然後自己再端坐席上，開頭就說：「秦國兵強馬壯，天下莫敵。但是常
常兼併鄰國不成，外交又被其他國家所輕視，這是出主意的大臣的過失？」

秦王問：「請教先生，那該怎麼辦？」

范睢說：「秦國以前的連橫政策，在觀念上是正確的，但是在手段是卻是失敗
的！以前魏國越過趙國去攻打中山國，雖然打了勝仗，但是最後卻被趙國拿去
了。為什麼？，因為中山國離魏國比較遠，而離趙國比較近。現在秦國的丞相
正在徵兵要攻打遠在東方的齊國，中間又夾著韓國及魏國，也將發生同樣的錯誤！」

秦王想到這點就頭痛，自己十五、六歲就即位，這位丞相是他的舅舅，長久靠
著太后撐腰，所以就專權橫斷，這次更是為了一己私利，強行下令徵兵，真拿
他沒辦法。

范睢接著說：「丞相穰侯如果越過韓國及魏國去攻打齊國，出兵太少不會贏，
出兵太多又可能傷害到秦國的根本，而且結果一定不如預期，到時候反而幫了
韓國及魏國的大忙。所以我在這提出『遠交近攻』的戰略原則。」

秦王馬上高興地問：「請問先生，何謂『遠交近攻』？」

范睢回答說：「遠交就是對齊國和楚國進行和平外交，近攻就是武力併吞鄰近
的韓國和魏國，得到韓國和魏國，齊國和楚國也差不多了！」

聽完了之後，秦昭襄王從來沒有這麼高興，如此策略給了自己明確的方針，也
可以免除其他大臣以國家福祉為藉口，卻是為一已私利的專擅行為。於是就鼓
掌稱善，拜化名為張祿的范睢為客卿，號為張卿。

於是就在朝廷上做了一次四十年來從沒做過的事，就是首次頂撞丞相的言辭，
並以范睢的建議據理力爭，遂停止了攻打齊國的計畫，並免除大將白起本次出
師的兵權。

後來秦昭襄王就用范睢的策略，陸陸續續解除了丞相、華陽君、高陵君、涇陽
君等人的實權，然後將太后安置在深宮，不許她過問政事。

並以范睢為丞相，封在應城，號為應侯。這時候的秦國人，仍然只知道張祿為
丞相，沒有人知道范睢。這時候是秦昭襄王四十一年，周赧王之四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