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文章摘自:商業周刊第 994 期<br />整理者:曾如瑩、黃宥寧 <br /> <br /> <br /> 改善1億窮人生活的銀行家,名下沒有車子、房子,他直指,經營企業以賺錢為唯一目標,是對人性最大的限制。<br /><br />推開木門,尤努斯黝黑的臉龐,掛著招牌笑容,敞開雙臂,迎接我們到來。<br /><br />這個改善全球一億窮人生活的銀行家,辦公室卻是出奇簡單:兩張木製書桌,六張簡單的木椅,燠熱氣候中沒有空調,窗戶大開,鐵製電風扇呼呼轉著,空氣中瀰漫著濃厚消毒水味道。<br /><br />沒有獎狀、獎盃、任何的紀念品與裝飾品,放眼所及均是書籍。灰白牆面上,掛著美國前第一夫人希拉蕊參訪鄉村銀行的照片。<br /><br />尤努斯名下沒有車子、房子,沒有一股銀行股權,每個月領四百美元(約合新台幣一萬三千元)薪水。他與四位鄉村銀行主要幹部,均住在總行後院簡單房舍內,每月給付銀行租金。<br /><br />縱使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使他更為忙碌,但他堅持每月至少下鄉一次,一次至少兩天,以便觀察窮人處境,和窮人深切對話。<br /><br />儘管他行事作風有如慈善家,但他卻反對企業成立慈善基金會,認為「那是用來卸責的一種方式」。他從未無償捐助窮人一毛錢,卻致力開發窮人有償式維生工具。他宣稱自己左傾,卻不認為政府有能力照管一切。他欣賞美國式自由市場提供個人自由,但卻批評自由市場偏向有權有勢者,因此他利用並修改該制度,用以改善窮人命運。他身處回教國家,卻聲稱自己不是伊斯蘭主義者。<br /><br />集矛盾於一身,他勇於挑戰既有框架,強調理論須回歸人性,從實踐中尋找答案。他提倡一種新的企業邏輯——「社會企業」(social enterprise),並對消除貧窮充滿希望。訪談中,他堅定的眼神,彷彿看到新世界即將誕生。《商業周刊》在尤努斯赴挪威領獎前,取得獨家專訪,以下是訪談紀要:<br /><br />有所不為:政治不過是個人遊戲,並非考慮國家或者人民<br /><br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最近孟加拉因為選舉陷入混亂,以你現在的聲望,是否有意參政?<br /><br />尤努斯答(以下簡稱答):然後變成跟他們一樣嗎?(大笑)政治不過是個人遊戲,並非考慮國家或者人民。我不想做這樣的事。<br /><br />問:許多人對孟加拉第一印象,是高度貪污的國家,你曾要求政府改善嗎?<br /><br />答:我試過了,只是沒用。一年前,我們開始發動清廉候選人,人們反應非常熱烈,因為以前大家認為選舉有什麼用,不就是把貪污的人送進國會,人民過得更糟。所以我們試著發動清廉候選人運動,然後我們可以開始遊說。<br /><br />問:政治人物如何想?<br /><br />答:他們很討厭(清廉運動)。我說,怎麼?我們沒有權力為這個國家說話?他們就說,那你可以跟政黨合作。<br /><br />問:你出身在中產階級家庭,沒有貧窮經驗,一開始如何相信窮人一定會還錢?<br /><br />答: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只是去實踐,然後得到結論。我看到人們受到地下錢莊的壓迫,我只是想解決借錢的問題,你可以用如此少的錢,幫助一群人,為何不做大?我到銀行去,他們跟我說不行,我很想搖醒他們、解決問題,一切就此開始。<br /><br />擇善固執:教授同事都笑我,但我選擇做一件可能成功的事<br /><br />問:你相當強調實際重於理論?<br /><br />答:要做才行,所謂的實踐,不是說你從書中選一個理論將它轉化為行動;實踐是由問題導向找到答案。就像人們說,女人不能用錢,我說「為何不行?」我去找女性,希望她們借款,她們搖搖手說,「不不不,女生不能用錢, 」但是我不接受。每個人都說,「不不不,不要給我,給我丈夫,」我從不接受這種說法。<br /><br />她們是害怕,你要一直一直敲門。經過解說,她就會想:「對啊!為何女生不能借錢?」漸漸的改變她們的看法。<br /><br />問:經濟學理論對你有幫助嗎?<br /><br />答:沒有(搖手),沒有一個經濟學理論教你成立團體,然後怎麼做。<br /><br />問:當初成立鄉村銀行時,你大學的教授同事怎麼看?<br /><br />答:他們都笑我,認為教授幹嘛到村莊去,他們有各種理論,說你是錯的。他們認為小錢成不了大事,他們講的是國內總體經濟學,需要的是大量投資和產品,這點小錢(微型貸款),不過是浪費時間。<br /><br />問:他們這樣說,你不會覺得很挫折?<br /><br />答:假設我什麼都不做,也會覺得很挫折(笑)!在孟加拉,每個人都很挫折,做不做,你都可能很挫折,我只是選擇其中的一種,我選擇的是積極性的挫折,我在做一件可能成功的事。<br /><br />問:你曾想過,把鄉村銀行變成類似花旗銀行這樣的跨國大型綜合銀行嗎?<br /><br />答:我成立鄉村銀行,做我能做的事情。我不希望像花旗銀行,我喜歡鄉村銀行。舉例來說,花旗銀行不會做十六條規條,但是我就會。你必須瞭解,不同銀行有不同的方法論。<br /><br />問:你最近提出「社會企業」,藉此推動全球在二○五○年達到「無貧世界」,可以談談這個理念嗎?<br /><br />答:教科書上會說,經營企業唯一的目標就是賺錢,你想經營企業,就是極大化你的獲利,沒有其他的目的,這是對人性最大的限制,這是狹義的經濟學。<br /><br />是,經營企業一定要賺錢,賺錢也讓人興奮,但是這並不是人生唯一的樂趣。人生還有其他樂趣,假設我能幫助別人,也會讓我很開心,可以讓幫助別人的滿足感極大化。不要只計算錢的回收,這些社會企業家不期望極大化利潤,而是期望人們可以因此活得更好,我們應該擴大解釋經濟學的定義。<br /><br />社會企業:你可以擁有兩家公司 一家賺錢用,一家去幫助人<br /><br />我定義這些企業為社會企業,他們絕對會有盈餘,可以回收投資的錢,但是不分紅,因為這些分紅是用來改善窮人生活。<br /><br />有些人說我沒看過這種企業,我說我每天都會看到,人們成立一堆基金會,為什麼他們要成立基金會,捐錢給其他人?如果他們捐錢給其他人,人們也可以建立兼顧獲利和慈善的企業,這有什麼不對?我認為這種方式還比較接近現況。<br /><br />反而慈善事業是用來卸責的一種方式,慈善事業無法解決貧窮問題,慈善事業讓我們可以繼續維持原生活,逃避去擔心窮人的生活的責任,慈善事業有時會蒙蔽了我們的良知。<br /><br />問:可是如果企業眼中只有獲利,就無法成為一個社會企業家啊?<br /><br />答:可以的,幫助人的心,存在每個人心中。你可以擁有兩家公司,一家賺錢用的,一家目的是去幫助人,這是可能實現的事。<br /><br />今天幾乎每一家大公司都有基金會,花旗銀行有基金會,德意志銀行也有基金會,但慈善基金會就像是天平的另一端(兩手張開約二十公分比畫著兩端),我的理論還比較接近現狀(雙手縮短距離),你可以成立獲利的企業,卻帶著社會目標。假設我是個可以經營基金會的企業,我一定可以經營社會企業。<br /><br />問:你要怎麼處理諾貝爾獎金(一百四十七萬美元,約合新台幣四千七百萬元)?<br /><br />答:諾貝爾獎金?(壓低聲音)我把錢留在我的荷包裡,哈哈哈哈哈!(大笑)<br /><br />我會拿去做一些社會企業,像是健康照護等。<br /><br />問:你不想成為有錢人嗎?<br /><br />答:不,我本想成為律師,之後又想成為經濟學家,最後我想要成為老師,於是開始我的執教生涯。<br /><br />甘願犧牲:看到大家成長、上學,這些事情都會激勵你、推你前進<br /><br />問:但你為了鄉村銀行放棄教職?<br /><br />答:我一九七九年離開學校。因為當時我必須去坦卡里,那邊離大學有點遠,所以我離開了。<br /><br />問:你犧牲家庭幸福,放棄教職,並受到傳統銀行家、其他教授、宗教團體的攻擊,是什麼力量,讓你持續下去?<br /><br />答:因為,你會看到事情漸漸發生,而感到被激勵。看看這些人們、小孩,這些臉,逐漸成長,去上學,教育程度變高,你可以看到三十年來事情轉變的過程。這些事情都會激勵你、推你前進。<br /><br />問:當年與你一起赴美留學的六位孟加拉留學生,他們後來的際遇?<br /><br />答:當律師、醫生,他們現在都很有錢。<br /><br />問:但是他們沒有回來嗎?<br /><br />答:沒有,他們在那邊安定下來了,有了家庭、小孩。這就是人生。<br /><br />*採訪後記》穿平價涼鞋、百元衫的行動巨人<br /><br />我們約到尤努斯了,也算沒約到。一個月前打電話到鄉村銀行,得到的答覆是,尤努斯遠遊,請月底來電,偏偏孟加拉基礎電信不佳,打十次電話,接通率可能只有一通。<br /><br />再次打過去,對方好整以暇的說,過兩個禮拜尤努斯會回到孟加拉,我們可以過去。採訪日期、時間?對方只說,「你先來,到時,就知道了!」這,就是孟加拉。我們時間觀是幾點幾分,他們則是整個半天。<br /><br />即便人到了,哪一天,哪個時間訪問,仍舊不確定。連續五天每天八點多,採訪小組,第一個報到地點,一定是鄉村銀行,就這樣守著,等著,熟到連警衛看到我們都直接放行。<br /><br />看到尤努斯,最深的印象是他永遠都趿著一雙廉價涼鞋。連續三天,他的服裝一模一樣——由Grameen Check(鄉村銀行集團企業之一)所製,每件市價不到新台幣一百元的孟加拉傳統細格麻紗立領襯衫。頭兩天,他都穿同樣一件藍白細格襯衫出現,正當我們擔心他第三天又穿一樣衣服出現時,幸好,他換了綠白格子。<br /><br />因為長期穿涼鞋或拖鞋,尤努斯腳指甲呈現農夫般的鐵灰色,黝黑雙足就像達卡的漫天塵煙一般,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的服裝,已宣示他的立場。訪問末了,我們請尤努斯為《商業周刊》讀者寫一段話,他執筆寫道:「We can create a poverty-free world .(我們能創造無貧世界)」<br /><br />離開鄉村銀行大樓,街道上刺耳喇叭聲、酸腐味、流離失所的乞丐,依然交織一幅混亂場景。但我們相信,尤努斯就像孟加拉的靈魂,這個國度遲早會重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