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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文天祥與洪承疇 #2062868 - 2019-11-02 14:5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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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復始
註冊: 2014-10-07
文章數: 1015
文天祥所以對這位拆字術者提出質詢,除因他深受士大夫推崇外,也因他是可以對談、進行知識交流的對象,這點從術者的回答內容清楚可見:
「未也,天下禍福之占,於其動而已。木之榮枯,康節不能索之於其靜。一葉之墜,算法生焉。世人見墜葉多矣,誰知大化,寄此眇末。子之觀字也,於其心,某之觀字也,於其心之動。是法也,得之異人。異人誡勿言,君退思之。」74
儘管術者宣稱預卜之法得之於異人,但從簡短又略帶保留的回答中,仍可看出他的理解能力和知識背景並不遜於當世知識分子。在對話中,他掌握文天祥提問的關鍵和其疑惑。文天祥認為觀字能窺見未來,主要是在字從「心」出。但這位術者清楚表明,他的拆字法講究的是掌握「心之動」,因為宇宙萬化之妙都顯現在「動」之中,所以應從「動」來窺見人心與世界。再者,透過邵雍(1011-1077)的思想,這位術者巧妙地以儒者的理論回應文天祥的儒者之說,闡明變化之妙都蘊含在「動」之中。75 這番說法,和其建議文天祥「退而思之」,讓後者即便不能完全理解也不敢輕易推翻。文天祥只能將拆字測命歸為儒家先賢存而不論的對象,不再因其與儒家學說不同而質疑。

但在某些議題上,文天祥則是堅守儒家立場,與術者的論點進行強勢辯論。例如,他和出身知識分子的彭叔英,在推命上便針鋒相對。彭叔英以星命推度,指出文天祥剛星居多,他日將會為國家擔當重任。此說不為文天祥贊同,他的老師歐陽守道也有意見,後者甚至以術家「三命」之說和彭叔英辯論。76 文天祥認為此說僅適用於項籍、關羽、高昂和韓擒虎等人,不能解釋史上所有將帥。雖然在陰陽造化下人性不出剛柔兩類,但他認為還是有改變可能:契機在於「學力」,即透過努力不懈的學習,個人還是可以變化氣質改變個性。假如一切都聽天命,那麼前聖先賢就不需著述如此多論性之書。文天祥最後以自己為例,說明自知本性剛烈,所以朝夕都戒慎恐懼努力修為以免為惡,他堅信命是可改變的。77

文天祥會和彭叔英辯論,除不同意他的推算方法和邏輯外,也因他具有儒者背景:如「彭叔英以秀才精躔度」、78「彭叔英,儒者也」79 等敘述,都顯示文天祥將其視為儒學社群的一分子。而彭叔英的儒者能力,也清楚顯示在他簡短犀利的答辯中。他既能明確掌握文天祥的問題,又能精準回應其關鍵。他的回答絲毫不讓文天祥處於優勢:彭叔英一針見血地指明,兩人的歧異在於關注焦點不同,自己談的是「命」,文天祥談的是「性」。他強調就「命」的層面而言,自己所談並無不實。可能因為沒有適當理由可以駁倒彭叔英,文天祥最後以自己的志向並非彭叔英所能窺見,匆匆結束這次論辯。80

因為文天祥仍想證成自己的立場,並反駁彭叔英的論點,因此在隨後贈給彭叔英的跋文中,他繼續之前未竟的辯論。81 這次他明顯不再將「性」與「命」混合而談,而專就「命」的議題進行申論。「命者,令也」是跋文的重點,也是文天祥想要申論之處,而這個論點在儒者間本就具有共識。它強調的是,個人的命運只能由天來主宰。82 由天所主導決定之事,就是「令」,是不可改變的自然之命。生命中是否遭逢軍事災難、是否因此功成名就,都是天所決定,非個人所能追求或逃避。因此,士大夫不應為了成就功名而「喜言兵」,也不應為了逃避殺身之禍而「諱言兵」。一切都應聽由君命指揮,因為君命即天命。

文天祥在跋文中的辯駁與序文有何不同?序文中,他企圖以性命可以透過「學力」來改變,以此反駁彭叔英的命定之說。然而,當彭叔英以「性」、「命」有別為回應時,文天祥的論點就失去著力點。為此,他在跋文中改絃易策,以「命者,令也」重新出發,承認許多事情的確是天定,非人力所能更張。但是,他也強調天定之命並不是彭叔英以「星翁曆家」之說而預見的命。原因有兩個,一個涉及星翁曆家預示機制的原理問題,一個涉及天命的本質問題。星象家以生辰遇到的星象來推估人的命運發展,在文天祥看來既不符合邏輯也沒有道理。因為天上星宿運行不止,地上的人物亦不斷出生,世上必然會時常出現同樣具有主兵之象者,但卻不能由此概推他們都會成就功勳事業。另外,一個人的功業興衰只關係到個人本身,若將其視為影響人世安危的關鍵,將有擴大解釋之嫌,在道理上站不住腳。83

文天祥反駁彭叔英的第二個原因,則是和天命的本質問題有關。他說明「知命、俟命、致命」中所指的命即是天命,也就是「天理之當然者」。因為是天理之當然者,所以不是世俗天文占星者能知曉的範疇。以天文星象理論進行推命的彭叔英,自然不能掌握箇中道理。利用跋文的寫作,文天祥對整個辯論過程進行總結。他批評彭叔英身為儒者卻不能遵從儒家的命觀,反倒執著於星翁曆家之說。此外,他也希望此次的辯論內容能讓歐陽守道知曉,形成分享。84 整體來說,文天祥和歐陽守道二人對於彭叔英運用的星命法則都持批判態度。他們的批判依據兼採術家的「三命」之說和儒家的「學力」與「天命」理論。就其外顯成分來看,儒家的命觀似乎成為文天祥辯論的依據,但這不意味他將儒、術兩種知識進行對立看待。相反的,師生二人都對儒、術知識有所涉獵,他們刻意批判的是星命之法而不是所有的論命之術。

文天祥雖極力支持儒家的天命說,並反駁星曆之法能夠一窺天命,但天命究竟為何、如何預知還是個未解的問題。文天祥對談命者的興趣,亦來自這個好奇心的驅使。透過不同命術專家的往來接觸,他不斷尋找推知禍福、窺見造化之跡的可能管道。在和拆字術者仰顛峯對話時已經顯露如此動機,但他顯然沒有找到滿意答案。在反駁彭叔英時,他則是明確否認星命之法能夠窺見造化之跡。在文集中,最令他滿意的是談命者朱斗南所懷有的《白顧山人秘傳書》:
「天下命書多矣,五星勿論,若三命之說,予大槩病其泛,而可以意推出入,禍福特未可知也。惟太乙統紀,鈎索深遠,以論世之貴人,鮮有不合。然閭閻賤微,有時而適相似者,倉卒不可辨。予曾謂安得一書,為之旁證,以窺見造化之庶幾哉。最後得朱斗南出白顧山人秘傳書一卷,以十干十二支五行二十七字,旁施午豎,錯綜交互之中,論其屈伸,刑衝六害,察其變動。……其言親切而有證,予切愛之。」85
文天祥所以對此書讚賞有加,是因為現有的命書雖多,但卻無法提供具有說服性的方法。此書與眾不同的地方是,它提供精準的預測方法。在給朱斗南的贈序中,文天祥不只否定星曆推命之法,也批評三命之說太過籠統無法精確推知個人禍福。《太乙統紀》雖受到稱讚,但他還是期望能找到其他命書以為佐證。《白顧山人秘傳書》的出現讓文天祥大為驚喜,因為該書是從天干、地支和五行縱橫交錯的關係中,細緻掌握個人命運。此書不但可佐證《太乙統紀》,甚至使預測失誤率大幅降低到百分之二、三。

上述的討論顯示,儘管儒學和術數對命運的觀點大不相同,在現實生活上仍有不少士人兼涉儒、術兩個知識系統。有些人刻意區隔公私領域,將兩者並存於個人的生活世界中。有些人則以現實功能合理化術數的採用,並強調其存在必要性。也有人從儒學觀點出發,將術數知識納入探究和實踐範圍,文天祥即屬這一類。在看待國家和個人命運時,儒家命觀是他服膺的對象,但這並不妨礙他和術士與術數的接觸交流,因為他無意窺探或操弄自己的禍福命運,因此和儒家的命運天定,以及壽夭不二原則並不衝突。在比較不同知識系統的預測原理,和尋找理解天命的方法以窺見造化之機時,他也對儒家的命觀有進一步理解。面對難於理解的預測方法時,他努力觀察並向術者提問;遇到不合理的卜算術數時,他和對方辯論並進行批判;發現能夠幫助他窺見造化之機的命書時,他如獲至寶,雀躍不已。在他的生命中,儒學和術數兩套知識系統並非水火不容:它們時而交鋒,時而交融,時而互相發掘。在文天祥和他的親長、師友身上,都可以發現類似景況。這個共通性讓我們對儒學支配士人生活的命題與範圍,有更多謹慎。

四、儒、術知識與命觀的實踐
文天祥認為國家和個人命運都受天支配,而且也用儒家的天命觀解釋國勢發展和親友遭遇。他是否用同樣的理念和態度看待自己生命遭遇,特別是身處仕宦逆境或性命受威脅時?在仕宦過程中,文天祥有兩次因臺臣所諫而遭罷職,一次在度宗咸淳元年至三年(1265-1267),另一次是咸淳六年後半至咸淳九年初(1270-1273)。罷職期間他都選擇回歸故里,投身山林野趣的賞析。第一次罷職時他開始開闢故里文山,第二次則在文山建築宅邸。在開闢文山期間,他享受不問世事、和朋友日夕聚宴尋幽訪勝的生活。他安於這種隱者之居,並希望以此為終。86 文天祥面對逆境的態度,與前述贈給友人卓得慶詩文表達的立場十分一致。他稱讚卓得慶因讒言而去職七年卻能無怨懟,安於隱居生活,甚至預作後事安排,是看破生死順從天命的表現。當類似逆境降臨自己身上時,文天祥也以同樣的心態應對,這說明他不只將儒家的天命觀視為理念,也將這份理念實踐於生活中。

在生死交關之時,文天祥更將儒家天命觀發揮到淋漓盡致。他在《指南錄》87 中,詳載自己在恭帝德祐二年(後改端宗景炎元年,1276)正月奉旨赴蒙營談判,遭受蒙營留置,最後成功逃回溫州的情形。這段期間遭遇的生死威脅,顯示出他面對死亡的態度和反應。根據《指南錄》〈後序〉的記載,在不滿三個月的時間中,他至少面對18 次生死威脅。其中包括對敵帥的爭辯、斥責和怒罵可能引發的殺機,對自己所做的自絕打算,和逃亡途中來自敵軍與宋軍的追捕與獵殺等。88 他用「死生,晝夜事也」來總結自己面對生死威脅的態度。這個態度明顯受到外祖父曾珏的影響,因為曾珏臨終前也有同樣的表述。這個不逃避生死而勇於承擔責任的態度,也顯示張載〈西銘〉對他的啟發和影響。他表明自己在逃亡途中記錄並保存每一幕驚險的場景,是希望後人看到自己對國難的盡心,和忠孝無法兩全的無奈。

《指南錄》〈後序〉是文天祥歷險後所書寫,序文中透露的是他事後的心態。89 從《指南錄》的各篇中,則可以仔細觀察他對每一個死亡威脅的反應。第一種反應是「無畏生死」。因為深信生死皆為天所安排,因此他勇往直前,將個人生死交由上天決定。例如,在逃出敵營時,他深知南宋揚州守將懷疑其忠貞而欲殺害他,但他仍決定前往並希望與其共商復國大計。除救國心切外,對命運天定的堅信也是原因:「予委命於天,只往揚州」、「只往揚州,莫管。信命去!」「生則生,死則死,決於揚州城下」。幾次面對敵哨追緝時,文天祥也表明「天」是他的生死仲裁者:「聽死生於天矣」、「生死信天緣」。當他驚險躲過死亡劫難時,文天祥衷心感謝「天」的幫忙:「其不死於兵,豈非天哉」、「豈亦有天意行乎其間」。值得注意的是,文天祥眼中的「天」,不只是宋儒抽象性的天理天道原則,「天」還以信仰中的神靈型態出現:「若有神功來救助」、「疑有神明相之」、「如佛下降」、「莫是神明遣汝否」等。90

文天祥多次感謝上天幫助他免於死難,這個感謝也透露出他對死亡的體認。在不畏生死的前提下,文天祥面對死亡還有特殊考量:他懼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無法「死得其所」。在倉皇逃到高沙時,文天祥驚魂甫定,對日前差點慘遭不幸於荒野仍心有餘悸。他希望自己壯烈殉國,而非莫名死在荒野:「委骨草莽,誰復知之」。91 對「死得其所」的渴求,也多次表現在和元軍的互動中。當遭到敵方留置、遣送北方甚至囚居燕都時,他對於自殺的時間和地點都有刻意考量。在兵敗被俘期間,他一直想在遣返隊伍跨出南宋邊境前,找機會自盡殉國。然而事與願違,他先服毒自殺不成。92 後來又以絕食方式在行經故鄉廬陵時自盡,以示忠貞和歸葬故鄉之意,但也未獲成功。在這之後,考量到與其「委身荒江」無法表明節操,不如再找適當時機從容就義。93 從文天祥後來的行為可知,他在元廷君臣面前表現自己對故國的忠義,這才符合他對「死得其所」的期待。

從奉旨進行談判到囚禁燕都,文天祥面對生死的第三種反應是「刻意求死」。在元廷的威逼下不屈而死,不只是「死得其所」,也可名留青史獲殉國美名。在赴北營談判期間,他曾以死自誓,所以能無畏地指斥對方失信、條數其罪狀。94 在囚禁燕都時,他也一再表明自己身為宋朝宰相,理應與國家共存亡,這種堅持就像薑桂或金石之性一樣,只會愈老愈辣愈久愈硬。95 堅持三年後,元廷終於如其所願將他處斬。在囚禁時期書寫的詩文中,文天祥一再表示他渴望以死殉國:「以身殉道不苟生」、96「自憐今死晚,何復望生還」、「雖生得似無生好,欲死其如不死何」、「得死似登仙」。在盼望殉國時,他也準備好面對人生終點的到來。在囚禁燕都後不久,他即寫好遺書。97 因兩子皆在動亂中罹難早夭,他預立姪子文陞為繼子以接續宗祧香火。98 在預期死亡將至時,他開始書寫絕筆與訣別信函給家人。99

當元廷下令處斬時,文天祥表現第四種對死亡的反應,即「欣然接受」。他在絕筆文中表示,自己兵敗被俘早該殉國而死。元廷的處斬是上天賜予他實現孔孟「成仁取義」之道的機會,也是飽讀聖賢書後應有的力行,這是展現自己無愧於天地的時刻。100 簡短數行文字,說出他對死亡的盼望和賦予死亡的意義。死亡對他來說,是肉體和心靈的解脫,體現儒家教義的應當結果。其中沒有流露懼怕,也沒有對人世的眷戀和不捨。文天祥臨刑時是否與其絕筆信中表示的立場一致?從與他共患難的同鄉好友,也是文天祥指定的墓誌銘撰寫者鄧光(1232-1303)的描述中可以獲得印證。101 鄧光薦描述的三個動作,生動記錄文天祥臨刑時的心情與意志。當宣告赴刑場的使者到來時,文天祥「欣然」回答:「吾事了矣」。在動身前往刑場時,文天祥「顏色不少變」。到達刑場時,文天祥問明南方的方向後便恭敬朝南敬拜,並說:「臣報國至此矣」,然後從容就刑。102 這些描述說明文天祥面對死亡時,確實沒有絲毫緊張、害怕、反悔和抗拒。他的愛國情操和視天為命運主宰的信念,讓他看破生死,並以無愧於天地的尊嚴面對死亡。無論身處安逸和平或危亡動亂,他的信念看來都沒有改變。

文天祥對理念的堅持與對處事之道的實踐,也表現在他對術數知識的接觸和學習上。在家庭環境和師友互動的過程中,文天祥接觸不少術數文本和應用場景。這些涉獵和瞭解引發他日後對術數知識的興趣,也促使他做一些實踐。他對術數有支持也有批判,評判的標準主要在理論分析和實證操作上。對人人稱許的風水或算命術士,他會仔細觀察並親身驗證,甚至也會向這些人求教或進行辯論,以瞭解其技術可信度和背後的理論基礎。從他和擅拆字術的仰顛峯與擅星命術的彭叔英互動中,可以看到這些驗證。隨著接觸面的擴展和操作經驗的累積,文天祥意識到自己能力的增長,並不斷修正自己對於某些術士或術數的評價,但是偶而也會感嘆自己的無知與不足。

文天祥的文集中記載許多他對風水的學習和實踐,以及從中累積的知識與技術。除了從親長和師友得來的文本知識和實踐外,兩度罷歸故里的山林生活也讓他得以「日在山間搜奇剔怪」,103 探究和實踐風水理論。文集中至少有四篇贈給風水術士的詩文。根據詩文內容,他和這些術士的接觸應該都在罷歸時期。不過,他在贈文中表露的態度,隨風水術士和其理論技術的不同而有差別。在〈贈魏山人〉詩中,他流露的是對該名風水術士不盡認同的態度。這位術士企圖以宅地風水和仕宦興衰的關連,來展技賣藝。對淡薄仕宦名利的文天祥而言,這樣的訴求顯然無法引起其共鳴,故僅贈以簡短的詩篇,並對其風水理論提出質疑。詩文指出,剛直的人臣可能因觸犯天怒而下場淒涼,隱居不仕者卻可能承天之恩澤享受山水之樂。由於出仕不必然帶來富貴榮顯,而仕途不順遂也未必意味貧賤失意,因此,能培育出仕宦後代的宅地是否風水必佳,反之,是否風水必差,他認為仍有商榷餘地。104

另外三篇對象都是文天祥的同鄉,且皆出身世代傳承的風水之家。基於同鄉情誼,文天祥和他們互動較為親近,贈文內容也較為豐富。儘管如此,對三人的評價仍隨個別風水知識和技術而有差別。黃璘是一位年輕氣盛、銳意進取的術士。文天祥期許他要更下工夫,以體會風水術數的隱微之處。105 此言顯示,文天祥不只以同鄉長輩身分訓勉這位術士,更以嫻熟風水知識的專家口吻來對年輕新手進行指導。黎端吉是另一位獲得文天祥贈序的風水師。文天祥對他極為讚許,甚至表明和他「恨相見晚矣」。黎端吉吸引文天祥之處在於,他有通達的風水知識,也有精湛的風水觀察技術。他不但能在短時間內讓人清楚瞭解百年間的人事變化,進行地形觀察時,也能快速對山川地脈有鉅細靡遺掌握,彷彿是生長於廝地之人。文天祥遺憾的是,就在他準備實地觀察黎端吉所獻之地時,黎卻因其他邀約而必須離開。文天祥只能在臨別贈文中表達,希望對方能夠再度造訪之意。106

和文天祥互動時間最長,並且也獲得最多肯定的是前述的黃煥甫。在贈給他的序文中,文天祥提及兩人認識十三、四年,並曾兩度贈詩給他。每次和黃煥甫互動後,文天祥都覺得他和先前所知稍異,因而主動更易贈詩文字。但直到贈序的接觸時刻,文天祥才自覺對他有比以往更深刻的認識。這次,兩人有較長時間對風水知識進行密集討論,也到山林野地進行地形地貌觀測。過程中,文天祥發現黃煥甫在掌握山川地貌上確有過人之處,也體認到自己風水知識的不足:
「山人之獻地者,日至吾門。予使煥甫往觀,常不滿一笑。煥甫曠數年始獻一地,所獻真如其說。予為山人所欺者,多矣。若煥甫,真不欺我者。」107
根據序文內容,文天祥和黃煥甫接觸後產生四個重要體會:第一,風水寶地的選擇往往曠日廢時,非短時間可完成;第二,以往風水師所獻之地,經黃煥甫驗證後,皆非風水寶地;第三,因為自己無知,被不少登門的風水師欺騙過;第四,只有黃煥甫才是誠實不欺的風水師。

我們無法明確判斷四篇贈文的撰寫年分和先後順序,不過,從贈黃煥甫的序文內容可推測,它應是寫於贈黎端吉的序文之後。儘管他對兩人都抱讚揚態度,但對黃煥甫的讚揚和對黎端吉的肯定間有一定矛盾,這些矛盾正是天祥對自己認知不足的反省。例如,從黃煥甫身上,他意識到風水寶地的獲得並非指日可成,但黎端吉的獻地卻費時甚短。他在贈給黎端吉的序文中沒有提及黎的擇地理論,也沒有和他一起實地觀測山川地貌。這些敘述顯示,文天祥認為自己以往「為山人所欺者,多矣」,或許也包括黎端吉在內。無論如何,文天祥和風水術士的互動,既是驗證他自幼所學所聞的機會,也是他從中學習、修正自己理解和辨識能力的場合。他的探究動機是從理論和實踐中,驗證這類知識的內涵和實際操作的可行性。在他看來,風水不只是一種擇地技術,也是蘊含著宇宙和自然奧妙的知識。

風水知識的累積和實踐中驗證的認識能力,是否像儒學理念一樣最後都體現於其自身?文天祥在最後動盪和囚居歲月中,留下許多抒發個人心志的詩文,其焦點大多是對家事和國運不濟的感嘆,以及對於殉國和無愧於天地的渴求。有意思的是,即便受到儒家教義的深刻影響,文天祥並未將平日關懷的風水術數拋諸腦後。在與親友的訣別書信中,他對自己的身後葬處有特別交代,而且也將平日對風水的探究應用到自身。在給舅舅的訣別信中,他除懺悔不能忠孝兩全,並懇請對方代為教誨繼子外,特別提到自己身後藏骨之事。因為往日曾獲得舅舅指示的一處風水吉地,文天祥因此在信末交代日後要以該處做為自己的葬身所在。但自料死後屍骨難以返歸故里,他表明將以該處做為自己的衣冠塚。108

另外,從他寫給弟弟文璧的訣別信中,更加顯露他對風水知識的掌握和重視。109 他在信中交代文璧的諸多事項之一,就是要幫他處理身後的喪葬事宜。雖然信中也提及舅舅所獻的風水地,但他表示那不是一塊風水吉地,不希望死後葬身該處。他舅舅所獻之地位於「潭盧之西坑」,應屬於平坦或低下之地勢。根據《葬經》所言:「藏於涸燥者,宜淺;藏於坦夷者,宜深」的原則,110 在坦夷地勢者應深藏。然而,該地卻地表淺露,無法符合「深藏」原則,因而文天祥認為不適合做為藏身之所。他建議文璧改買該地右邊山上的另一塊地做為他身後的葬地。雖然沒有說明原因,根據前後文判斷,應該是另一塊地有風水上的優勢才會為文天祥所青睞。信中他同樣提到自己死後骨骸未必能夠歸返故里,因此建議其弟,可以改為「招魂以封之」。這封信不只顯示他對風水知識的在意與認知,也透露出他曾經仔細觀察過舅舅所獻之地。因為發現那塊地有風水缺陷,才會另找合適的身後葬處。

為何文天祥在給兩人的信中,對這塊地顯示不一樣的態度:對舅舅表明要以該地做為衣冠塚,又指示弟弟要另購他地做為身後處所?由於兩封信都寫於接近行刑期間,臨時改變心意的可能性不高。文天祥的舅舅在其父親曾珏和伯父曾瑾的調教下,對風水擇地應有相當掌握。他提供的建議必然經過一定觀察和比較,不是任意之見。文天祥所留的記載無法提供我們明確答案,在此只能做一些合理推測。首先,昔日舅舅獻地時,文天祥可能覺得那是一塊風水吉地,因此承諾未來將藏骨該處。但隨著風水知識和技術的累積,他可能發現該地的缺陷,故而在其附近另覓更佳之處。其次,基於不辜負舅舅的好意,文天祥在信中表示自己骸骨恐無法留存,因此將以該地作為衣冠塚。但是在交代實際處理其身後事的弟弟時,他就直接表明該地風水不佳,指示另購他地作為藏骨之處。即便他的骸骨最終無法歸鄉,也要弟弟招魂以封之。111 儘管二者皆為其藏身處,但就風水而言,藏骨或封魂處要比衣冠塚更具影響性,112 如此安排既不辜負舅舅心意,也符合自己對風水的探究。

文天祥對《白顧山人秘傳書》的重視和修訂,則顯示他對命運的推算必須理論與實際並重的立場。在他看來,這本書可補足《太乙統紀》之缺漏,大幅降低其失誤率。然而,要掌握《白顧書》的重點,將兩部命書相互參照應用仍有一定困難,因為其中許多文字只能內心領會,無法用文辭表明。另外,兩部書的編輯體例不同,亦增加參照應用的困難。基於這些原因,文天祥決定對兩部書進行修訂:目的是希望透過一人之手,以一致的體例將兩書呈現於世,以解決其歧異難解之處,達到互補的效用。113 南宋時期有不少儒者投入術數書籍的編修和刪訂,但是文天祥的目的顯然不同。多數儒者因發覺坊間這類書籍常「被庸謬之流,妄增猥陋之說」,114 或是「病其蕪雜」,115 所以企圖透過刪修來「去其邪誕之言」,使民間「不惑於異說,不溺於他岐」。116 他們刪修的標準往往以符合「儒家之言」,117 或是「明理之書」,118 做為去取原則。相對於這些維護正統和正當思想的立場,文天祥並不是從儒家的教化需求出發,而是從肯定和推廣的角度對兩部命書進行修訂。

文天祥為何對《白顧書》如此肯定,並致力於對它的釐清和推廣?除該書具有高度準確的預測性外,還有什麼原因讓他既為之寫序,又為之進行編輯?從文天祥贈給該書擁有者朱月窗的序文中,可窺見一些端倪。在序文的最後,文天祥提到:「天命之至矣,出於人之所俄度者,不可一言而盡也。吾所見斗南論命,就其一家。真白眉哉!是為序。」119 前面已經提及,文天祥對命書和命術的興趣,在於對操控禍福之機制的探究。序文的結語清楚表示,所謂操控禍福之機制即是「天」。「天命」之深奧,並非人力推測所能窮盡。唯獨朱月窗的論命之說,能夠掌握到百分之九十七、八的精準度,這已是命術中的佼佼者。這是他撰寫序文的重要原因。換言之,在文天祥的認知裡,儒家命觀和術數論命之間不必然存在矛盾和鴻溝;儒家未能言明何以「知天命」的問題,可透過術數論命之法來回答。能夠精準預測個人禍福的術數理論,自然對天命的理解有所幫助。朱月窗擁有的命書,不只讓文天祥對操控命運機制的探求獲得一些答案,也讓他發出「命書可廢也耶」的感嘆。做為一位有氣節的儒者與忠臣,他讓術數和命書的存在獲得實質認可。120

五、結論
文天祥不只是學術成就優異的儒者,也是國難時少數能夠表現勇武氣節的忠臣。除了知識分子必讀的儒家經典,他的學術成就和興趣也表現在風水、論命等術數知識和技術上。從漢代開始,許多儒者將「儒」和「術」視為不同層次的學問。前者是能成就遠大目標的「知識」,是君子應該積極學習的對象;後者只是一種「技術」,雖具有實用價值但無助於成就大業,君子不應投身其中。高下之分在此明顯可見。在命運的議題上,儒學和術數也有鮮明立場差別。儒家強調人的稟賦受命於天,非人力所可更動,個人不應因禍福榮辱而改變心志。術數知識則認為,透過風水和術數的操弄編排,可以對個人甚至家族的命運產生具體影響。與這些既存論述不同的是,文天祥並未對儒學和術數進行刻意區分,或做高下之別。相反的,他對兩者同時進行吸納和實踐,將它們視為值得投入的知識領域,也意識到兩者之間可互相發明和補充。在他遭遇仕宦逆境而退隱山林時,儒家順從天命的理念讓他安於恬淡,而觀察自然山水奧秘的風水之學,則讓他的恬淡生活充滿知識探索興味。在他信服儒家天命之說、但又困惑於人如何能「知天命」之時,各種術數論命之說,提供他解答禍福命運機制的知識。

文天祥「忠君愛國」、「成仁取義」、「浩然正氣」和「順從天命」的表現,和儒家教義如出一轍。不過,他面對生死的態度、對天命的認知和關注身後葬處的方式,顯示他也受到儒學之外知識體系的影響。來自外祖父的道家生死觀,讓他以「死生如晝夜」的態度面對生死關卡。以「神明」、「神功」和「佛」來表達「天」對他的命運影響,也說明他的天命概念有其他宗教元素融合其中。在與親友的訣別信中,風水學說也從他日常探究的知識興趣,轉而變為他規劃身後葬處的重要考量。他的動機不在於以風水寶地來達到福佑子孫的目的,而比較接近程頤的立場:「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惡也,非陰陽家所謂禍福者也。」121 但他不是按照程頤的「土色光潤、草木茂盛」和當避「五患」的方法來擇地,而是根據風水學說來選地。

以後人的角度來觀察文天祥的一生,會發現他的立場時有不一。有些矛盾他本人已意識到並做了解釋,如他在風水判斷和評價上的變化,有些矛盾則仍待進一步分析。例如,最令人好奇的是,他的人生遭遇與論命者所預測的是否一致?彭叔英曾預言他將「為國當一面者」,但文天祥極力駁斥星命之說,並批評他將世道興衰寄託於個人的說法。但諷刺的是,文天祥的現實際遇確與彭叔英的預測相仿,這是否改變他對彭叔英的評價?很可惜,文天祥最後幾年的作品中沒有這方面記載。不過,他在〈紀年錄〉中記錄和江萬里(1198-1275)見面的一段往事,透露出一些對個人擔當國家重任角色的感慨:
「(咸淳九年)是年夏,見古心先生江公萬里於長沙。公從容語及國事,憫然曰:「吾老矣,觀天時人事,當有變。吾閱人多矣,世道之責,其在君乎!」居一年而難作,公家番昜,城陷。義不辱,自沈而死。予灑血攘袂,顛沛驅馳,卒以孤軍陷沒,無益於天下。追念公言,輙為流涕。」122
江萬里是文天祥非常敬重和景仰的儒者,也是歐陽守道到白鷺洲書院擔任山長的推手。兩人的會面中,他說了和彭叔英一樣的話,亦即世道興衰的責任就在文天祥身上。由於此言發自其敬重的長者,文天祥的反應不像之前對待彭叔英那般激動。不過,在國破家亡之際,擔當世道之責的話語確實讓文天祥感慨流涕。無論他是否改變自己對彭叔英的評價,他對於無法如江萬里囑咐成功擔負起世道之責,顯然有難以釋懷的愧疚。

文天祥的科舉成就和他的慷慨殉國,都讓他在南宋末年的士人社群中顯得與眾不同。不過,他跨領域的知識涉獵和研究興趣,以及在生活中實踐它們的作為,卻不是少數特例。他所以涉獵廣泛並勤於驗證,是因為他周遭的親人和師友都有類似的學術追求和生活方式。他父親對儒、術知識的泛覽博通,外祖父從佛、道轉入儒學的過程,都讓知識的「博通」變成平常之舉。曾鳳和歐陽守道不但教導文天祥儒家教義,也經常和他交換術數研究心得,讓他充分體會兩者在生活上的融通。從文天祥的例子可知,儒學雖是當時知識分子生活中很重要的部分,但並未完全支配其學術活動。當風水論命等學說隨著社會流動的開啟而逐漸興盛時,它們也吸引不少有志提昇個人與家庭地位的知識分子追逐。儒士和術士的接觸,讓相關議論從榮辱興衰的窺探和操弄,逐步擴展到理論的探究和辯論。在文天祥所屬的南宋末年,許多知識分子已將術數視為知識與生活的一部分,不再只聚焦於其窺見未來的技術層面,或簡單將之貶抑為「小道」,宣稱其為「君子不為」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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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與洪承疇 Herkules 2019-10-29 14:32:27
Re: 文天祥與洪承疇 寂寂蕩蕩 2019-10-29 16:53:30
Re: 文天祥與洪承疇 Herkules 2019-10-29 20: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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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文天祥與洪承疇 寂寂蕩蕩 2019-11-02 14:5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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