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韓核武僵局如何解？
政事觀察站2017年4月月14日 美麗島日報
作者：梁文傑

在政治中，「面子」是最難處理的問題。利益可談可協商，面子則是不可捉摸也無法量化的概念。面子牽涉到「信用度」(credibility)和「可靠度」(reliability)，一時失面子看似無關痛癢，但如果你不立刻討回面子，或向對手展示你下次絕不會再丟面子的決心，對手就可能覺得你軟弱而進一步向你挑戰，你的追隨者也會覺得你不夠格當老大。不管小到青少年鬥毆、黑社會爭地盤還是大到國際政治，許多血淋淋的衝突都不是為了實實在在的當前利益之爭，而是面子之爭。

唯有從面子之爭的角度，我們才可以理解美國為什麼那麼在意北韓發展核武和試射導彈。北韓不是ISIS那樣的恐怖組織，而是一個實實在在存在的國家。北韓政權要的是生存，而不是搞世界革命(英國在上個月被恐攻時，北韓甚至發電報表達慰問關心，也向英國政府強調北韓堅決反恐)。沒有人認為北韓會用核武搞恐攻，也沒有人認為北韓會先動用核武攻撃南韓、日本或美國。目前普遍認為北韓最多擁有不到10枚核武器的儲備量，而美國的核彈頭卻高達5000顆。除非金正恩想拖全部北韓人一起自殺，否則其核武器頂多只有威嚇性的自保作用。

這一點，美國的國防專家也心知肚明。根據維基解密批露，美國前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鮑威爾（Collin Powell）曾在2015年的一封電郵中表示「以色列擁有200枚核彈頭」，「就算伊朗最終成功製造一枚核彈，也不能使用，因為伊朗方面也知道，以色列已經擁有200枚核彈，而且全部瞄準伊朗。而我們美國更多，有成千上萬枚」。既然美國並不真的在意伊朗擁核，當然也不會真的在意北韓擁核。但既然金正恩不顧美國反對而持續發展核武和導彈，這就傷了大國的面子，就必須做點什麼不讓對手和追隨者看輕。美國在南韓部署薩德系統、把航空母艦開往朝鮮半島，都是為了表示自己可以做點什麼，戰斧飛彈打敘利亞也有部份是打給北韓看。

美國一直要求中國對北韓施以更多的制裁，但在數十年的制裁後，北韓已切斷了與世界的多數關聯，更多的制裁也不怕。而儘管美國國務卿提勒森說，就算中國不支持，美國也會獨力解決北韓問題，但除非美國敢發動一場像2003年入侵伊拉克的戰爭，否則都無法改變北韓持續發展核武的決心。但北韓武力之強遠勝伊拉克，而且可以輕易攻擊距離38度線不遠的首爾。前美國駐韓總司令蓋瑞拉克（Gary Luck）在20年前就估計過，如果與北韓開戰，那麼南韓至少要死一百萬人，而這還是以20年前的軍事科技做估算。而且開戰的理由是什麼？如果只是因為北韓擁有核武，那麼印度、巴基斯坦和以色列也都擁有核武，理由根本不足。當年小布希以海珊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由硬是入侵伊拉克，不但國際社會多半不支持，還為自己留下歷史臭名和至今難解的燙手山芋。而以孤立主義為核心意識型態的川普難道要徹底拋棄自己的支持者，又讓美國子弟去打一場更難打的戰爭？

美國和北韓現在的僵局是一種狗咬尾巴的套套循環。北韓真正要的是與美國正式簽定一個和平條約，由美國來保證北韓不會受到侵略，也不要再搞美日韓聯合軍演。如果美國不簽，那就表示美國有野心，那北韓就要發展核武來自保。但美國則堅持主張自己從來沒有想進攻北韓，所以北韓發展核武根本不是為了自保，是為了侵略。正如美國國務卿提勒森日前受訪時表示「美國並不想推翻金正恩政權」，「這從來就不是我們的目的」，「所以北韓發展核武的根本原因就不可信」。兩邊的邏輯正相反對，沒有誰對誰錯。但因為北韓小美國大，我們就不可能指望北韓讓步。北韓讓步可能讓掉了生存，美國讓步則無關痛癢，頂多是面子有損。

歸結起來，美國人也許應該跳脫面子問題，重新思考：如果北韓的核武根本不是威脅，就像伊朗的核武根本不是威脅，那就不用以威脅視之。美國應該思考像和伊朗談出一個和平協議一樣，給北韓所要的生存保障，好讓北韓政權不用再勒緊褲帶造武器，慢慢向中國那樣以經濟發展為重，假以時日促成其政權轉變。也許這才是最符合北韓人民利益的辦法。

【作者 梁文傑／1971年生，浙江大陳島移民後代，現任台北市議員，曾任真理大學憲法講師、新社會雜誌總編輯、民進黨政策會副執行長、陸委會諮詢委員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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