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年轻时曾横穿大半个中国,在老挝战场上浴血奋战,而他死时年仅五十三岁。<br /> 追悼会开始,父亲的遗体被抬到了小广场上,轮到我为父亲致悼词时,我全身披麻戴孝走上前台,从兜中掏出讲稿,很是庄重地念起来。那时我正崇拜毛泽东和戴高乐将军。因此我把致悼词假想成了自己正在一个大型集会上宣读报告。<br /> 在我念悼词时,父亲静静地躺在我面前的棺材里,人若在死后有知,他必能看到这个世界功名利禄的虚幻,并为我在众人面前用麦克风装腔作势地念悼词而难以安息,虽然我在悼词中说:“父亲在高天之上的灵魂将看到这一切而得以安息。”<br /> 在父亲的追悼会上,母亲冲到小广场上,抱着父亲的棺材号啕大哭,并且用头去碰棺材,我心中顿生对母亲的反感,因为我觉得这是非常让我们没面子的。<br /> 对于一个痛苦的弱者,我们容易低估了他的痛苦;对于一个欢乐的强者,我们也容易高估他的欢乐。我们原本应对每一个生命可能的困境保持一颗敏感的心,然而那时我没有对于痛苦敏感的心,即使痛苦的人是自己的母亲。<br /> 失去敏感的心源于自私。在父亲的葬礼上,我关注的是母亲的哭多么让我“难堪”,而不关注母亲的痛苦。我只是希望一切体面地结束,而不体谅母亲表达她的痛苦的需要。我自私,因为我是个罪人,罪人的生命以自我为中心,他很少能够去体谅别人的心灵,他关心的是别人的行为对我有什么影响。罪人不仅倾向于只关心别人的行为对自己有什么影响,而且他主要关心的是别人的行为对我的面子有什么影响。<br /> 人以自我为中心,是在伊甸里开始的,亚当夏娃吃了智慧果后,他们的眼睛就明亮了,这是人类与世界疏离的开始,也是人与人疏离的开始。<br /> 这是一个冬日的午后,太阳白花花的。念完悼词,我代表死者家属和亲友来宾一一握手,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送葬的队伍起行。队伍的最前面有一面蓝布做成的大旗,上面挂着白纸写的黑字:“挥泪忆深恩”。<br /> 在我的家乡,人们生孩子,特别重视生男孩,而且一般要生两个,其中有一个目的是死后男孩子可以抬棺材。但是,在父亲的葬礼前,我和弟弟被长辈嘱付,不可以去抬父亲的棺木,因为乡中规矩,没有结婚的男孩子是不可以抬棺材的。我和弟弟披麻戴孝扶着父亲的棺木而行。作为逝者的儿子,我们与众不同的是手里拿着一根木头的手杖,拄杖而行。这手杖也包着麻布。<br /> 父亲的埋葬地点选在几公里之外的山上,几天来乡亲们在红土山坡上挖了一个洞。坟地以上是茶园,坟地以下是松林;成片的茶园是碧绿的,成片的松林也是碧绿的。<br /> 阳光下满山的荒草散发着异香,扶着父亲的棺木,送葬的队伍来到了将要安葬父亲的土地。<br /> 叔叔看了风水书和定时辰的“通书”,他把父亲的安葬时间定在申时,“太阳天帝都到山了。”叔叔道。大概是说,北极星和太阳在这个时刻都照在父亲的坟前,因此是一个好时辰。这是一个冬日的午后,我看不见北极星,只看见白花花的日头。<br /> 我是虎年出生的,申时属猴,“虎猴相冲”,叔叔嘱咐我,父亲下葬时不要站在旁边,要跑到眼睛看不见墓地的地方去。<br /> 父亲的棺木被放在黄土地上,这一片黄土地上他留下了长长的背影,那背影滴下带着盐味的汗滴。我转过一道小山梁,到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去。父亲的棺木是如何离开阳光,是如何被推进那一个暗淡无光的红土墓穴,人们如何用石头垒起墓门,堵住了墓穴外的阳光,把父亲独自留在幽暗里,这一切我都不知道。<br />transf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