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皇逃回家 妻以為見到我的魂 ....
多年研讀莊子 數秒間融會貫通 典型科技菁英 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志超口述，宣中文筆錄 )

二○○一年九月十一日上午八點十分，我端著一杯卡布奇諾，與同事Alex談笑風生地步入我們的會議室，討論今天工程設計的若干案件。他的毛茸茸右臂搭著我的肩膀，誰料到半小時後，直到現在，這位活力充沛、親切熱情，典型美國科技菁英，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從美國大學研究所畢業後，就來到這家科技工程顧問公司工作，已有三十四年了。度過我一生中充滿幻想的二十多歲，滿懷壯志的三十多歲，意興風發的四、五十歲，到現在樂天知命的六十歲。一路走來，風平浪靜，有一位美麗賢慧的妻子，聰明可愛的一女一子。這幾十年來，我上班下班、生活充滿溫馨，但卻心中冀望著什麼刺激，不同凡響的生命經驗。但是老天，怎麼讓我在生死邊緣迴盪了這一番！

我服務的公司Washington Group International是一家規模甚大的科技工程顧問公司，在全美有五個總部，員工數萬人，在紐約的公司設在舉世聞名的一百一十層高的世界貿易大樓南棟九十一層。我住在同紐約市隔韓德森河的新澤西州Millburn，我以火車通勤一小時，就可直達世貿大樓地下車站。我通常七點半就來辦公室。十一日星期二，我也一如往常，從地層乘電梯直上九十一樓，高速電梯瞬間即達。但一小時後，這一段輕鬆裕如的上下樓層芝麻小事，卻成了陰陽之間的漫漫路程。

人們，從破洞中紛紛掉落
中國大哲學家莊周所說的「變」、「無常」，我窮多年研讀「莊子」，仍然似懂非懂，但現在卻能在數秒間融會貫通。我開竅的這天，在辦公室磨蹭了半小時，Alex跑過來招呼我，要開討論會了。他雖已七十歲，但智慧、經驗、體力都很好，他為公司在亞洲印度、尼泊爾負責很多工程設施，均獲該國滿意，唯一耳朵有點重聽。是不是這點瑕疵讓他聽不見我的呼喚，而一去不回。

我們幾個人坐在會議室中，我南望一箭之遙的Battery公園，隔水就是自由女神像，東看東河，西瞭韓德森河，北觀時代廣場，我忽想起在臺灣高中背的「赤壁賦」中「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再回神，討論正熱烈進行。約八時半聽到一聲「轟」，但聲音不是很大，因為世貿大樓的隔音窗、牆太好，但卻感到一陣炙熱，大家跑到窗口一看，隔空相對的北棟大樓，和我們同層樓破了一個二十多呎的大洞，我看到人從破洞中紛紛掉落。

我們公司製造過愛國者飛彈，我心中油然而起北棟中了飛彈！如是飛彈，不會只發一枚，我們大叫：「快下樓！」一夥人直衝樓梯，花了十三分鐘，奔到七十八層。此時大樓管理部門透過擴音器宣佈：「本大樓無事，不要驚慌，留在原地。」Alex沒聽見，問我廣播說什麼，我轉告了他。這時電梯來了，既無事大家認為可乘電梯下去。進電梯時Alex掉頭再回辦公室，我大叫：「別回去！」他沒有理我，是聽不見我的呼喚？或是要遵從廣播指示？我在電梯關閉之前，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瑩瑩的銀髮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地上，有飛機的一段殘翼
電梯下樓可比雙腿快多了，我們花了十三分鐘只從九十一層下到七十八層，現在卻是一分鐘就從七十八層下到大廳。此時大廳聚集滿了人，但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外面地上有飛機的一段殘翼；莫非不是火箭，而是飛機？正想問，本棟又是一聲巨響及搖動，原來第二架飛機撞上南棟的六十幾層樓間，又是一陣狂熱。大家衝向南邊出口，但門外飛機碎片，物品掉落如山，堵住了南門，無法出去。眾人再折向東北角出口，狂奔半條街，我才敢回頭看，南北兩棟，烈火沖天，人、物下墜如雨！

由於無法在世貿大樓地下車站搭車，我飛奔鄰近地鐵車站。平日我不坐地鐵，身上沒有地鐵專用鎳幣，掏出零幣一元五角，向窗口售地鐵鎳幣的老者購買。老先生手腳緩慢，做事認真，一枚一枚檢查我的六個「兩毛五分錢」是否全是真品。因為加幣零錢規格、顏色同美國零錢類似，而加幣低於美幣。老人家在我的六枚兩毛五中發現了一個我自己並未認出的加幣，他提出抗議，嘀咕了半天。我趕快再從口袋中掏出一把零錢，正反面翻看確為美幣，遞進窗口。我心急如焚，他慢條斯理再檢查一遍，才交給我一枚地鐵鎳幣。我急忙進站搭乘上行地鐵到時代廣場再換乘經Grand Central到三十四街的Penn station火車站，到達時恰好趕上十時十七分開往新澤西州的火車。這班車是關閉紐約及新澤西之間交通隧道之前的最後一班火車，如果這班車錯過，我得在紐約再困住兩天才能回家。

老妻，第二天早上才大哭
到了Millburn火車站，我步行回家。藍天湛湛，白雲悠悠，我從地獄又回到人間。開家門進房，我妻之清問：「誰？」「我。」她觀看電視，認為我必死，卻無能為力。她無法去紐約找我、救我。她知道我在世貿大樓九十一層。她看著大火、樓塌。她完全呆掉了。腦是空的，心是空的，全身無力。三十多年朝夕相共的夫妻，竟然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大限來時各自飛。她怔怔的看著我，滿臉迷惘，一副悲悽；我是滿臉驚恐，一身疲憊，但衣著卻乾乾淨淨，不像那群死裡逃生的人，灰頭土臉，滿身白粉，她以為站在她面前的是我的魂。

久久她才如夢方醒，我還是人不是鬼。我倆恍如隔世。整個下午、晚上，她無語無淚，第二天早上她才大哭，淚如泉湧，聲似裂帛。我高興她能哭出來，這樣她才能像我一樣重回人間！
【2001-09-15/聯合報/8版/驚爆美利堅特別報導】